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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十五 (1/2)

第17章 十五

秋闈第一天,京城的天還沒亮透,貢院門口的石獅子已經被火把照得通亮。舉子們排着隊,每人手裏提着考籃,肩上搭着薄毯,魚貫而入。門口搜身的兵士一個挨一個地查,考籃裏的乾糧要掰開看,筆桿要擰開看,連鞋底都要脫下來翻面。有個舉子的鞋底磨出了洞,兵士拿手指捅了捅,確認裏頭沒夾紙條,揮手讓他進去了。那人一邊穿鞋一邊單腳跳着往裏走,考籃在手裏晃得叮噹響。

貢院的大門在卯正時分轟隆隆地合上。兩扇門板又厚又沉,合攏的時候把外頭所有的聲音都隔斷了。門裏門外,成了兩個世界。門裏只有翻卷子的沙沙聲和巡場兵士靴底的摩擦聲。門外,長街上空蕩蕩的,連賣早點的攤子都比平時晚開了半個時辰。攤主們知道,今天沒人來喫早點。考生都進去了,考生的家裏人都在等。等的人不需要喫早點,只需要一個結果。

茶館倒是開得比平時早。掌櫃的把門板卸下來,在門口支了張桌子,桌上放着一壺茶和幾隻空碗。他不是爲了做生意,是爲了讓人有地方坐。果然天剛亮,就有人來了。一個穿灰綢衫的婦人,帶着兩個丫鬟,坐在茶館門口最靠外的位子上。她要了一壺茶,沒喝,眼睛一直看着貢院的方向。丫鬟說夫人您喝口茶吧,茶涼了。那是禮部郎中家的夫人,她的長子今年第一次下場。

京城的香火比平時旺了十倍。大相國寺的天王殿裏排着長隊,全是來燒香的婦人。有人供了香燭,有人供了素果,有人在功德箱裏放下整錠的銀子。她們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嘴裏唸唸有詞。說的都是同一件事。大相國寺的老和尚站在殿外,看着這些婦人的背影,手裏的念珠一顆一顆地撚過去,撚得很慢。他年年見這個場面,年年都是一樣的人,一樣的香火,一樣的唸叨。只是每年跪在蒲團上的婦人裏,總有幾個明年不會再來了。不是不來了,是兒子中了,去外地上任了,跟着走了。來一次要供香火,要添燈油,要坐馬車,樣樣都是錢。

靜海侯府也燒了香。謝夫人在自家小佛堂裏供了三炷檀香,跪在蒲團上閉着眼睛。她不是爲了謝寧。謝寧才十五,還沒到下場的時候。她是爲了她孃家一個遠房侄子,今年也趕考。燒完了香,她從蒲團上站起來,膝蓋上沾了灰,丫鬟蹲下去幫她拍。她低頭看着那塊灰,忽然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跪在這裏燒過香。那時候謝霆剛從北境回來,身上帶着傷,她跪在佛堂裏求的不是功名,是平安。後來謝霆的傷好了,封了侯,她又來這裏燒過一回香,求的是靜海侯府的門楣不倒。她所求的東西這些年從平安變成了功名又從功名變成了平安。變來變去,跪的還是同一個蒲團。她把丫鬟扶起來,自己整了整衣襟,出了佛堂。外頭院子裏,謝寧正在練棍她在廊下站了片刻,看兒子練棍,心裏那點說不清的焦慮被棍聲一點一點震散了。謝寧收了棍,回頭看見廊下的母親,朝她咧嘴笑了一下。

宮裏的香火也沒斷。後宮嬪妃們都有自己的小佛堂。靜妃燒了檀香,又加了一盞酥油燈。油燈的棉芯是新換的,火苗很穩,映在供着的觀音像上,觀音的臉在光裏忽明忽暗。她跪在蒲團上,沒有像別的妃嬪那樣求兒子高中的話。她求的是兒子平安順遂,心寬一些,日子好過一些。她跪了很久,久到酥油燈的油淺了一截,翠竹在外面輕輕叩了一下門框,她才睜開眼睛,慢慢站起來。腿麻了,晃了一下,翠竹趕緊上前扶住。

玉寧殿裏倒是沒有香火。齊玉這幾天格外老實。老實得連阿平都不習慣了。早晨起來不用人叫,自己穿好衣裳坐在桌前等早膳。早膳喫完了,自己翻開書看,雖然看的還是那本翻了好幾遍的遊記。上課的時候不跟二皇子拌嘴了,下課了也不往宣政殿跑。以前每天至少往宣政殿跑兩趟,上午一趟送點心,下午一趟去蹭茶。這兩天一趟都沒去。連德安都覺出不對了,前天專門差了個小太監來問,說四殿下是不是身子不爽。阿平去問齊玉,齊玉趴在桌上翻遊記,頭也沒擡地說沒有不爽。阿平又問那怎麼不去宣政殿了。齊玉翻了一頁書,說我用功呢。

他用功的地方不在尚書房。他把孫太傅留的策論寫完了,雖然只有一頁半,但每個字都是自己寫的。寫完之後還破天荒地讓秦威幫他改了一遍。秦威改他的策論,改得比太傅還認真。齊玉坐在旁邊看着秦威在他本子上劃圈,忽然說:“秦威,你要不是武將家的,去考秋闈肯定能中。”秦威沒擡頭,說武將家的也能考。齊玉說那你將來考不考。秦威停了筆,想了想,說將來再說。然後把本子推回給齊玉。

他也去東宮蹭了兩頓飯。但蹭完就走,不多待。去的時候帶着遊記,喫完了把遊記往袖子裏一塞,跟太子哥哥說一聲我走了,真的就走了。福順送他到門口,回來跟太子說四殿下這兩天是不是轉了性子。齊凌正在批文書,擡頭往門口看了一眼,甚麼也沒說。

到了十五這天,齊玉一早起來就知道是甚麼日子。他坐在牀上,看着春禾把窗戶推開。外頭天很好,他穿好衣裳,吃了早膳,餵了兔子。灰兔今天精神很好,把胡蘿蔔啃得咔嚓響。淺灰兔趴在旁邊,拿腦袋拱灰兔的脖子。齊玉蹲在籠子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最後一段胡蘿蔔塞進去,站起來。

“阿平,今晚父皇去椒房殿。”

阿平正在擦桌子,手頓了一下。“是。今兒十五。”

齊玉哦了一聲。他走到書桌前,把遊記翻開。看了一頁,又翻了一頁。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擡起頭來,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柿子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果子還是青的。他把書合上,站起來在屋子裏轉了一圈。轉到門口又轉回來,在牀邊上坐下來,拿起枕頭拍了拍。棉布枕頭被他拍得噗噗響。他把枕頭放回去,站起來又轉了一圈。阿平拿着抹布站在原地,看着自家殿下在屋子裏轉了兩圈,最後停在書架前面。

“殿下,您怎麼了。”

“沒怎麼。”齊玉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翻了兩頁又塞回去。“今晚我自己睡。”

阿平張了張嘴。他想說殿下您不是一直都自己睡,除了被您纏着的那位。但他沒說出口。他只是把抹布換到另一隻手上,繼續擦桌子。他當然知道殿下爲甚麼轉圈。每個月十五,皇帝去椒房殿。這是規矩。成武帝給皇后的體面,滿宮裏都知道。齊玉也知道。他從記事起就知道。小時候每到十五,父皇就不在宣政殿過夜,他就在玉寧殿自己的牀上睡。後來他長大了,開始往父皇龍牀上擠,但十五這天他從來不提。

酉時三刻,宣政殿西暖閣。齊梟批完最後一本摺子,把硃筆擱下。德安上前把摺子收好,又把硯臺蓋上。今晚陛下不在宣政殿過夜,御案得收拾乾淨。齊梟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德安以爲他睡着了,輕手輕腳地把茶盞端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帝王的聲音。

“德安。”

“奴才在。”

“這兩天老四怎麼沒來。”

德安把茶盞放在門口的矮几上,轉過身來。“回陛下,四殿下這兩天在尚書房用功。孫太傅留的策論,四殿下寫了三天,昨兒才交上去。”

齊梟睜開眼睛。“寫了三天。”

“是。聽說寫完之後還讓秦威幫忙改了。秦小公子改得很仔細,四殿下拿到太傅那裏,太傅說比之前進步了。”

齊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沒說話。德安等了一會兒,又開口了。“四殿下這兩天也不去東宮蹭飯了。太子殿下那邊的福順說,四殿下去了兩次,都是喫完飯就走,不多待。”

齊梟沉默了片刻。“他今晚喫甚麼。”

“回陛下,玉寧殿的小廚房今兒燉了排骨山藥湯。跟上次陛下喝的那鍋一鍋出的。”德安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放得很平。齊梟站起來,理了理袖口。玄色常服的袖口上銀線繡的暗紋在燭火下閃了一下。他往外走了兩步,忽然說:“去椒房殿。”德安跟在後面,手裏拂塵搭在臂彎裏,朝門口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小太監會意,趕緊往前頭跑,先去椒房殿通報。

椒房殿的宮燈已經點亮了。皇后蕭蘿坐在窗前的榻上,手裏拿着一卷書。她沒有像別的妃嬪那樣在梳妝檯前反覆照鏡子。皇帝每月十五來,來了之後兩個人說幾句話,各自歇下。她不需要爲他特意打扮。這些年她都是這樣,他來,她不迎。他不來,她也不怨。她窗臺上的茶盞旁邊擱着一碟桂花糕,是今天小廚房新做的。桂花糕放在她手邊,一塊都沒動。桂花糕是給四殿下準備的。每回來椒房殿,齊玉都會先到她這裏來坐一會兒,然後纔去宣政殿。今天齊玉沒來。她也沒讓人去叫。她知道這孩子今天爲甚麼不來。

殿外傳來腳步聲,伴隨着德安的唱喏。宮門開了,齊梟走進來,身上還帶着宣政殿的檀香味。蕭蘿放下書,站起來行禮。齊梟嗯了一聲,在椅子上坐下來。蕭蘿親自倒了杯茶,放在他手邊。

“陛下用晚膳了嗎。”

“在暖閣用過了。”

蕭蘿沒有再說甚麼。她重新拿起書,靠在榻上翻了一頁。書頁嘩啦一聲,在安靜的寢殿裏很輕很柔。齊梟坐在椅子上,手裏端着茶盞,目光落在窗臺那碟桂花糕上。桂花糕切成菱形,糕面上嵌着幹桂花。他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去,喝了一口茶。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在椒房殿的院子裏,把院子裏那棵桂樹的影子投在窗紙上。桂花開得正盛,香氣從窗縫裏飄進來。滿院子都是甜絲絲的味道,壓都壓不住。蕭蘿翻了一頁書,聞到桂花香,擡頭往外看了一眼。她想起齊玉小時候,有一年秋天桂花開得特別旺,齊玉從院子裏摘了一把桂花,跑到她面前攤開手掌,說母后你聞。她低頭聞了聞,說很香。齊玉又把桂花往她頭上戴,說母后戴了桂花就是桂花仙子。後來那幾朵桂花不知道掉在哪裏了,但每年桂花開的時節她都會想起來。

德安在殿外廊下站得端端正正。椒房殿的小太監給他搬了個凳子,他擺了擺手沒坐。月亮照在臺階上,把漢白玉照得泛銀光。他攏着袖子,想起今晚臨走前小太監來報,說玉寧殿的晚膳撤下去的時候,排骨湯只喝了半碗。德安低下頭,看着自己靴尖前那一小塊青石板,沒說話。

玉寧殿裏,齊玉已經換了寢衣,躺在自己牀上。春禾幫他把牀幔放了一半,留了一半透月光。月光從窗紙上漏進來,落在被子上,照得錦被上繡的暗紋泛着銀白色的光。他側躺着,臉枕在自己的棉布枕頭上。枕頭套子還是那個舊的,邊角上那塊褪色的繡花在月光底下甚麼也看不出來。他睜着眼睛看了一會兒天花板,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有皁角的味道,沒有龍涎香。他從小聞龍涎香長大,閉着眼睛都知道自己在哪裏。此刻他聞不到龍涎香,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哪裏。在玉寧殿,在自己的牀上,在一個不能去宣政殿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