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門生
秋闈前一日,東宮廊下的柿子樹上又落了幾片葉子。果子還掛在枝頭,青裏透黃,再曬十來天就該熟透了。齊玉趴在東廂房的窗口,伸手去夠窗外那根低垂的枝條。指尖碰到柿子了,硬邦邦的,還沒軟。他縮回手,在窗臺上磕了磕指甲裏的灰。
“哥,你這柿子甚麼時候能熟。”
齊凌坐在正堂的案後,面前攤着一份名單。名單是謝沉今天一早送來的,一共六個人,都是今年秋闈的舉子。他拿硃筆在其中兩個名字旁邊畫了圈。“月底。”
“月底我來摘。”
“隨你。”
院子裏傳來腳步聲。福順領着一個人進了正堂。來人三十出頭,穿一件半舊的青色官袍,補子上繡的是鵪鶉,是個八品小官。他進門之後先往案後看了一眼,然後端端正正跪下去,額頭抵在青磚上。“下官孫啓文,戶部雲南司主事,叩見太子殿下。”
齊凌把名單翻了一頁。“起來。”
孫啓文站起來,雙手垂在身側。他在戶部待了六年,從筆帖式做到主事,管的是雲南的賦稅黃冊。品級不高,位置卻不偏,各省的稅糧數目都從他手上過。齊凌拿起一份黃冊翻開,裏面夾着一張紙,紙上列的是雲南銅礦近三年的產量和去向。字很小,但很工整,數字精確到個位數。齊凌看了一會兒,把紙放在桌上。
“銅礦的事,你跟誰提過。”
“回殿下,只跟上司提過。上司說數目太大,不好上報。”爲何不好上報。孫啓文的喉結動了動。“上報了,就要查。查了,就要問責。問責問到最後,問的是當年誰批的開礦許可。”齊凌把那張紙摺好,夾回黃冊裏。“你在戶部六年,沒想過調任。”想過。沒門路。
“現在有了。”
孫啓文又跪下去,這次沒說話,把頭磕得比剛纔更重了些。
齊玉趴在窗臺上,遠遠地看着正堂裏這一幕。他把下巴擱在手背上,目光在孫啓文身上停了一會兒,又移到案後太子哥哥的臉上。太子的表情跟在朝堂上差不多,淡淡的,說話不急不緩,每個問題都問在要害上。孫啓文進來的時候還有些緊張,走出去的時候,腰桿明顯比進來時直了幾分。
福順又領進來第二個。穿的是新做的綢衫,腰間掛着一塊成色不錯的玉佩。世家子弟,禮部侍郎的遠房侄子。他開口就談朝中格局,誰是誰的人,誰與誰不和,話裏話外都在暗示自己人脈廣、消息靈。齊凌聽了一盞茶的工夫,問了他一個問題。“本朝的鹽鐵專賣與漢代的鹽鐵專賣,有何不同。”世家子弟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大概是準備了很多話,唯獨沒準備這一句。齊凌讓福順把人送出去了。
第三個人進來的時候,謝沉跟在他後面,進來之後先朝太子行了個禮,然後站到那人旁邊。
“殿下,這位是顧恆生。”
齊玉從窗臺上坐直了身子。他認得這個名字。昨天下午阿平從宮外回來,說貢院門口有個舉子在石獅子底下睡着了,書蓋在臉上,鼾聲打得比謝侯爺的戰鼓還響。阿平問了旁邊的人,說那人叫顧恆生,從河南道來的,家裏三代佃農,爹把牛賣了給他湊盤纏。齊玉當時正在喂兔子,聽完之後把剩下的半根胡蘿蔔塞進籠子裏,說這人也太拼了。今天這個人就站在東宮正堂裏。
顧恆生身上的藍布衫還是昨天那件,袖口磨得發毛,衣襬上沾了塊墨漬。領口倒是收拾乾淨了,大概來之前拿溼布擦過。他跪下的時候動作有些生硬,膝蓋磕在磚地上的聲音很實在。
齊凌看着名單上這個名字。謝沉遞上來的名單裏本來沒有他。是昨天在貢院門口見了一面,晚上回去才添的。
“謝沉說你在石獅子底下看書看到天黑。看的甚麼。”
“回殿下,《大學》。”
“《大學》你也帶了來。”
“帶了。”顧恆生從懷裏摸出一本書,書皮用布包着,布已經磨得起了毛球。他把布打開,露出裏面被雨水泡過的《大學》。書頁皺得不成樣子,邊角上還有水漬印。
齊凌接過那本書,翻了幾頁。每一頁的天頭地腳都寫滿了小字。字寫得極小極密,墨跡深淺不一,有的是用墨錠磨的,有的是用鍋底灰兌的水,寫在紙上泛着淺淺的灰色。齊凌翻到最後一頁,合上了。
“河南道今年大旱。賦稅免了幾成。”
顧恆生擡起頭,這個問題的跨度很大,從《大學》到賦稅,中間隔着十萬八千里。他想了想纔開口。“朝廷免了三成。但縣裏先徵後免,老百姓拿到手的免票,比朝廷的詔書晚了三個月。”
“三個月裏,差役上門了幾次。”
顧恆生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記不清了。只記得我爹把門板拆下來抵過一回。”
齊凌沉默了片刻。“你現在到京城,身上還有多少錢。”
顧恆生從袖子裏摸出幾枚銅錢,攤在手心上。三文錢,其中一枚還是缺了角的。齊凌把名單拿起來,在顧恆生的名字旁邊用硃筆慢慢畫了一個圈。他把名單合上,讓謝沉帶顧恆生去偏廳用飯。謝沉領人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太子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齊玉從東廂房裏出來,手裏還拿着那盤沒喫完的桂花糕。走到正堂,在他哥旁邊坐下,把桂花糕放在桌上。
“哥,剛纔那個孫啓文,他說的銅礦是怎麼回事。”
“雲南的銅礦,年產量報了三千斤。實際出產至少八千。中間五千斤進了私爐。”
“私爐鑄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