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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秋闈

第15章 秋闈

入了八月,京城就開始熱鬧了。先是街上的客棧一間一間地掛出客滿的牌子,再是筆墨鋪子裏排起了長隊,後來連賣燈籠的攤子都開始兼賣考籃。考籃是竹編的,三層,最底下放乾糧,中間放筆墨,上頭放一牀薄毯。籃蓋上用紅漆寫着“金榜題名”,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臨時趕工出來的,但買的人不挑。每年這個時候,這幾個字比甚麼字都好賣。

各省的舉子陸陸續續到了。有騎馬來的,有坐騾車來的,有走到半路鞋子磨破了用草繩綁着繼續走的。永定門外的茶棚裏,從早到晚都是歇腳的外地人。茶棚老闆多擺了三張桌子,還是不夠坐。他把自家後院堆柴火的棚子騰出來,又支了兩張條凳,算是多了一個雅間。雅間不雅,但不用跟人擠,加兩文錢就行。

朝廷點了主考官的消息從宣政殿傳出來的時候,貢院已經在做最後的灑掃了。主考三人,副主考六人,同考官十八人。正主考是禮部左侍郎周仲平,五十二歲,翰林出身,先帝年間的進士。頭髮已經花白了,腰板還是直的。據說接了旨之後,他把府門關了,門上貼了一張紙條,寫的是“謝客”兩個字。謝客的“謝”字用的是正楷,客字用的是草書。有人站在門外研究了半天這兩個字到底是誰寫的,後來一個賣字畫的老頭說,別看了,那是他親筆寫的,寫的時候手在抖。消息傳到茶館裏,有人就說,周大人這是怕人說情,連門都不敢開了。旁邊一個穿灰布衫的中年人把茶碗放下,說了句,關了門也沒用,該找的人早就找過了。

灰布衫說的是實話。秋闈之前,京城裏有頭有臉的人家都在忙同一件事。不是忙着溫書,是忙着送帖子。帖子不寫求見,寫的是“久仰”。久仰的意思不是真的久仰,是“我這裏有個人,您看看能不能收”。送帖子的人不會空手去。有人送前朝的硯臺,有人送南邊新到的絲綢,有人甚麼都不送,只在帖子裏夾一張薄薄的紙,紙上寫的是某某人的姓名籍貫父兄官職。這些帖子最終能遞到誰手裏,看的是送帖子的人的本事。但有一件事大家都清楚,這些帖子遞不到宣政殿裏去。成武帝不認門生,只認卷子。

齊梟在宣政殿裏接見主考官的時候,把這句話又說了一遍。周仲平跪在下面,聽完之後額頭上的汗珠大了一圈。他不是第一天認識這位陛下了。這些年凡是跟考試有關的案子,只要查實了,沒有一樁是從輕發落的。前年江南鄉試出了夾帶案,涉案的學政和主考一共七個人,現在都在西北種樹。

除了主考官,朝廷還派了巡查的禁軍。領隊的是靜海侯謝霆。這個安排讓不少人意外。巡查考場歷來是步軍統領衙門的差事,派禁軍去,規格就高了。德安從內閣那邊聽來的說法是,今年趕考的舉子比往年多,貢院周圍住滿了人,怕出亂子。但德安心裏清楚,陛下讓謝霆去,不只是怕出亂子。謝霆做事不講情面,誰的賬都不買。當年在戰場上連敵軍將領送來的勸降信都直接撕了,何況是幾個遞條子的人。

謝霆接了旨之後,回家換了一身衣裳。他夫人從箱子裏翻出一件新的玄色外袍,讓他穿上試試。謝霆站在銅鏡前頭看了看,說了句還行。他夫人幫他把領子翻好,又拿帕子擦了一下他肩章上的灰。擦完了,往後退了一步打量他,目光在他眉骨上停了一下。那道舊傷已經很淡了,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轉身去給他收拾行裝了。

貢院在西城,離靜海侯府不近。謝霆騎馬過去,在貢院門口下了馬。貢院的大門已經重新漆過了,黑底紅框,門釘擦了又擦。門口站着的兵士看見他的腰牌,齊齊抱拳。謝霆走進去,沿着號舍一間一間地看。號舍是三面牆一面敞的小隔間,裏頭一張桌一張凳,凳子窄得只能坐半個屁股。牆上的白灰是新刷的,還沒幹透,用手指按一下能按出一個淺印。他站在號舍門口,想起自己年輕時也進過考場。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爹還沒過世,靜海侯的爵位還是老侯爺的。他穿着一件舊棉袍進的考場,出來的時候棉袍袖子上全是墨,因爲他寫完卷子之後趴在桌上睡着了,臉壓在墨跡未乾的宣紙上。那年他中了武舉。後來再也沒進過考場。

從貢院出來,謝霆騎馬沿着長安街往回走。街上的人比他來時又多了些。有揹着書箱的年輕學子,有挑着擔子賣炊餅的小販,有牽着馬等在客棧門口的僕人。一個穿藍布衫的年輕人正蹲在路邊,把書箱放在膝蓋上,從裏面翻出一本被雨水泡過的《大學》。書頁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了,他一張一張地翻開,對着太陽看,大概是覺得曬曬還能用。謝霆騎馬從他旁邊經過,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年輕人叫顧恆生。他是從河南道來的,走了二十天的路。家裏三代都是佃農,只有他一個人讀書。他爹把家裏的牛賣了給他湊盤纏,他娘把陪嫁的一對銀鐲子也當了。他到京城的那天,身上還剩三十文錢。他在城門口的麪攤上花兩文錢吃了碗素面,然後就坐在麪攤的條凳上啃自己帶的硬餅子。餅子是他娘在他出發前烙的,已經放了快一個月,硬得像石頭。他拿麪湯泡軟了喫,嚼着嚼着,從餅子裏嚼出一根頭髮絲,是他孃的。他把頭髮絲抽出來,在衣角上擦了擦手指,繼續喫。麪攤老闆看他可憐,多給他舀了一勺麪湯。他擡頭衝老闆笑了笑,說了聲多謝。

京城裏的學子不止顧恆生一個窮的。那些揹着竹篾書箱、穿着洗得發白長衫的年輕人,他們每天睡在客棧最便宜的通鋪上,一個鋪位擠三個人,翻身都要喊一二三。天亮就起來,去貢院門口的石獅子底下坐着看書,因爲那裏的光線最好。看累了就靠着石獅子打個盹,醒了接着看。傍晚回去的時候,在街邊花一文錢買兩個燒餅,就着涼水啃。啃完了繼續點燈夜讀。燈油貴,幾個人湊錢買一壺,輪流用。油燈底下,臉被燻得發黑,只有眼白是白的,黑白分明地映在書頁上。他們從七八歲開蒙,讀到二十出頭,十幾年的光陰都壓在薄薄幾張卷子上。

也有家裏有錢的。富商之子坐的是自家的馬車,車廂裏鋪着錦墊,隨身帶兩個書童,一個磨墨一個翻書。他們住的是包月的上房,房裏點檀香,喝的是龍井茶。他們不在乎中舉之後做甚麼官,在乎的是中了舉之後在族譜上能單開一頁。商戶人家,有錢無權,族譜上翻三代都找不出一個有品級的。家裏幾代人的銀子攢下來,就是爲了供出這麼一個穿官服的。

家中父兄本就身有官職的更不一樣了。他們不太在乎中不中,在乎的是名次。父兄在朝中做官,子侄進考場,考官不看僧面看佛面。只要文章不太差,一般不會落榜。但也只是不落榜而已。想要前三名,還是要看真本事。因爲最後那一關叫殿試,殿試的主考官是成武帝本人。成武帝的案頭不擺人情簿。

宮裏的氣氛也比平時緊了些。連玉寧殿的兔子都安靜了。灰兔這幾天不太愛動,趴在籠子裏,淺灰兔趴在它旁邊,兩隻兔子的耳朵搭在一起,像是也在等甚麼大事發生。春禾給它們換了新鮮的水,又添了兩根胡蘿蔔。灰兔聞了聞,沒動。春禾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耳朵,回頭問阿平:“這兔子是不是也知道要考試了。”

阿平正蹲在地上擦門檻,擡起頭說:“它要是知道考試,就不該只吃胡蘿蔔。得啃幾本書。”

齊玉這幾天也忙。不是因爲秋闈,是因爲孫太傅趁秋闈的熱鬧勁兒,給皇子們加了功課。太傅說,秋闈是掄才大典,你們雖然是皇子,將來不用下場,但朝廷怎麼選才,你們得知道。所以這幾天的功課就是看歷年的優秀試卷,看完之後寫一篇策論,題目是“論取士之道”。齊玉對着那張白紙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寫了兩個字:“取士。”然後他就開始轉筆,轉掉了撿起來繼續轉,轉了半柱香,紙上還是那兩個字。秦威在旁邊已經寫了半頁了。齊玉歪過頭去看他的,秦威拿手擋住了。齊玉說看一下又不會少塊肉。秦威說太傅說了,策論要獨立完成。齊玉又把頭轉回去,在那兩個字下面加了一行:“取士之道,在於公道。”寫完了自己看了看,覺得太短,又在公道前面加了四個字:“最重要的是公道。”還是太短。他索性把筆放下,探過身子去看秦威的。秦威這回沒有擋,把本子往他那邊推了半寸。齊玉從頭看到尾,然後把自己的那張紙拿過來,在“取士”兩個字下面重新寫了一行。秦威低頭看了看,嘴角抽了一下。齊玉寫的是:“臣以爲,取士之道,首先得讓考生喫好睡好。”

秦威把他那張紙抽走了。齊玉趴在桌上,下巴擱在胳膊上,歪着頭看秦威把那張紙疊好了壓在硯臺底下。“你壓我卷子幹嘛。”

“替你保存。將來給你當證據。”

“甚麼證據。”

“證明你從小就不正經。”

齊玉用靴尖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秦威一下。秦威沒躲,低頭繼續寫他的策論。窗外的老槐樹又掉了幾片黃葉,落在廊下。孫太傅從廊下走過,踩着一片落葉,葉柄斷了。他推門進來,把一疊新找來的歷年試卷放在講案上,然後看見齊玉面前那張紙上只有兩行字。他拿起那張紙看了看,放下來。戒尺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四殿下,你的策論呢。”

“正在想。”齊玉坐直了身子。

“想了一下午,就想出這幾句。”

“太傅,我還在構思。”

孫太傅看着他。齊玉也看着孫太傅。太傅的目光從齊玉臉上移到他桌上的那張紙,又從那張紙移到秦威面前寫得滿滿當當的本子上。然後他把戒尺往桌上一拍,說了句繼續寫。

齊玉重新拿起筆,在本子上開始寫。這回他真的寫了。寫得不長,但每個字都是自己想的。寫到最後一行的時候,他寫到:“取士不爲取士,爲取心也。心正則士正,士正則國正。”他把筆擱下,自己看了一遍,覺得最後這句還行。明天就是秋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