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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同眠 (2/2)

“朕還沒聽呢,你怎麼知道朕不管。”

齊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裏有委屈,有試探,還有一點點壓得很深的狡黠。齊梟很熟悉這個眼神。這孩子從小就這樣,想跟他討甚麼東西的時候不會直接要,而是先擺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等他開口問。問了之後也不直說,繞來繞去繞半天,最後繞到他想要的東西上。這個套路從三歲用到現在,從糖葫蘆用到出宮令牌,每次都一樣。

但齊梟每次都問。“在尚書房跟誰拌嘴了。”齊梟乾脆替他說了。齊玉愣了一下。父皇怎麼知道。朕是皇帝。宮裏的事,朕甚麼不知道。

“那您知道了還問我。”齊玉的聲音高了一點。他在齊梟面前從來不怕大聲說話。“二哥說話太氣人了。甚麼叫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我那天胳膊酸得擡不起來,他就說我命好。我胳膊是因爲打獵傷的,又不是我懶。他憑甚麼那麼說。而且他說太傅不罰我是因爲父皇偏心。太傅不罰我是因爲我答得對。他答錯了的時候太傅也沒罰他啊,憑甚麼只說我。”

他一口氣說完,中間連個停頓都沒有。說完了臉都紅了,站在那裏呼哧呼哧地喘氣。齊梟看着他那副炸毛的樣子,想起剛纔德安說的那些話。老二的話確實不中聽。但也就是不中聽而已。齊鳴那個孩子他知道,心思敏感,嘴巴刻薄,心裏未必真有多大的惡意。他母妃在宮裏的日子不算好過,他從小耳濡目染,對老四的受寵早就攢了一肚子的不平。這個不平齊梟能理解。但理解歸理解。看着眼前這隻炸毛的小崽子,他心裏那桿秤還是偏了。

“說完了?”齊梟問。

“說完了。”齊玉還在喘,胸脯一起一伏的。你二哥的話有幾句是氣話。你也不必全放在心上。齊玉瞪大了眼睛。“就這樣?”

“你是朕的兒子。他也是朕的兒子。他嘴上刻薄了些,朕不能因爲這個就罰他。你換個位置想想,你要是他,你心裏會好受?”

齊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低下頭,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一會兒。他知道父皇說的有道理。他自己有父皇寵着,有太子哥哥護着,有皇后娘娘疼着,甚麼都有。二哥甚麼都沒有。靜妃在宮裏不算得寵,父皇對二哥一向嚴厲,二哥從小到大,大概沒人像父皇對自己這樣對他。他心裏是明白的。但是明白歸明白,想起來還是氣。

“那您多疼我一點。”齊玉擡起頭,聲音比剛纔小了很多,帶着一點鼻音。“他欺負我,您還不幫我。那您就多疼我一點,補償我。”

齊梟被他這個邏輯氣笑了。是真的笑了一下,從鼻腔裏出的氣,朕還不夠疼你。“不夠。”齊玉已經捱到他身邊了,兩隻手扒着他的胳膊晃。“父皇,我都好幾天沒見到你了。我好想你。今晚我跟你一起睡好不好。”

“二哥三哥又不是我。”齊玉振振有詞。他彎下腰,把臉湊到齊梟面前,眨了眨眼睛。睫毛撲閃撲閃的,像兩把小扇子。“而且我好久沒跟您睡了。從去年冬天到現在。大半年了。父皇,爹爹,你就讓我跟你睡一晚吧。就一晚。我保證不搶被子。我保證不踢您。我安安靜靜的,像小時候一樣。”

齊梟看着這張近在咫尺的臉,看着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這孩子從小到大,每次求他的時候都是這副表情,眼睛睜得圓圓的,嘴脣微微撅着,下巴揚起來。他知道他心軟。他從小就精準地知道怎麼讓他的心軟下來。

德安在一旁研墨,把齊玉的話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他低着頭,研墨的手不緊不慢。別的皇子哪裏敢在父皇面前這樣,別說是撒嬌,就是多說一句話都要先在心裏掂量好幾遍。他想起有一回二殿下來宣政殿回事,說完了正事,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嘴脣動了又動,像是有甚麼話要說。德安當時就在旁邊看着,等了半天,二殿下最終甚麼都沒說,行了個禮走了。他不知道二殿下當時想說甚麼。也許是一句“父皇您今天累不累”,也許是一句“兒臣告退”,也許是想問一句別的甚麼。

而此刻,暖閣裏,四殿下正拽着帝王的袖子齊梟被他鬧得沒法批摺子,把硃筆擱下,伸手按住那顆不安分的腦袋。“別鬧。”

“那你答應了?”

“你睡覺不老實。”

“我這半年長高了很多。我腿變長了。腿長了就不踢被子了。”

“這跟腿長有甚麼關係。”

“腿長了踢被子夠不着。”齊玉一本正經地說。

齊梟沉默了一息。“誰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齊梟看着他,他仰着臉,眼睛亮晶晶的,眼睫毛還在撲閃。齊梟伸手在他臉上輕輕捏了一下,然後收回手,拿起硃筆。

“只一晚。”

齊玉一下子彈起來。“父皇答應了?”

“你再鬧就免了。”

齊玉立刻閉嘴。他把嘴脣抿得緊緊的,往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榻上。但他那雙眼睛出賣了他,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裏面裝着小狐貍偷到雞之後的那種光。他拿起書架上的遊記,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假裝在看,嘴角卻壓不下去。

齊梟看了他一眼,繼續批摺子。

德安磨完了墨,端着茶壺出去換茶。走出西暖閣,在廊下站了片刻。晚風比剛纔又大了些,吹得袍角獵獵作響。他想起今晚陛下要留四殿下宿在宣政殿,得提前讓人把龍牀的褥子再加一層。四殿下睡相不好,枕頭得放兩個。還有明早的早膳,得多備一份四殿下愛喫的杏仁酪。

他轉身往茶房走。走過迴廊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四殿下最後一次宿在宣政殿,半夜裏不知道怎麼滾到了龍牀的最裏邊,整個人縮成一團,把整條錦被都卷在自己身上。帝王半夜醒來,發現身上沒有被子,側頭看了看旁邊那個把自己裹成蠶蛹的罪魁禍首。然後帝王沒有叫醒他,也沒有讓人再送一條被子來。就那麼和衣躺着,躺了大半夜。第二天早朝,帝王的聲音比平時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