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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共枕 (1/2)

第9章 共枕

德安領着兩個小太監進來的時候,齊梟正坐在牀沿上看摺子。他已經換了寢衣,明黃色的綢料在燭火下泛着柔和的光。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比束冠的時候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鬆散。兩個小太監端着銅盆和巾帕跪在腳踏前,齊梟把摺子放在膝頭,由着他們伺候着洗了腳。溫水澆在腳踝上,他舒了口氣,肩膀微微沉下來。

德安把摺子從帝王膝上拿起來,放在牀頭的矮几上。“陛下,明兒早朝的東西都備好了。

齊梟嗯了一聲。宮人們輕手輕腳地退下去,德安最後一個走,把牀幔放了一半,另一半還掛在銀鉤上。他走到門口,回過身來。“陛下,四殿下還沒到。奴才讓人去玉寧殿催催?”

“不用催。他自己會來。”

德安應了一聲,退出門外。他在廊下站定,拂塵搭在臂彎裏,仰頭看了看天色。今晚的月亮很好,又圓又亮,照得漢白玉臺階泛着一層銀光。他攏了攏袖子,心想四殿下這會兒大概還在玉寧殿裏翻箱倒櫃。每次來宣政殿過夜,四殿下都要帶一堆東西,枕頭要帶自己的那個棉布的,書要帶看到一半的那本,有時候連兔子都想抱過來。上回被陛下說了“龍牀上不能有兔子”,他才作罷。

廊下的小太監湊過來,低聲問:“師父,要不要奴才去接四殿下?”

德安搖了搖頭。“等着就是。”

話音還沒落,迴廊那頭就傳來了一陣腳步聲。跑幾步走幾步、中間還夾着一聲“阿平你快點”。德安嘴角彎了一下。果然。

齊玉出現在迴廊拐角的時候,手裏抱着一個棉布枕頭,腋下夾着一本書,後面跟着的阿平懷裏還抱着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寢衣。齊玉今晚穿的是件月白色的寢衣,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外袍,帶子系得歪歪扭扭的。頭髮也散了,黑髮垂在肩上,襯得臉更白淨了。他跑到德安面前,喘了口氣。“德安公公,父皇睡了嗎。”

“還沒呢。殿下進去吧。”

齊玉推開門,邁進一隻腳,又縮回來。他把外袍脫下來往阿平懷裏一塞,又把頭髮攏了攏,然後深吸一口氣,整個人就變了。肩膀往下垮了半分,嘴角往下撇了半分,眼睛裏的光從興奮變成了委屈。這套變臉功夫他練了好幾年了,爐火純青。德安在旁邊看着,甚麼也沒說,只是把拂塵換到另一邊胳膊上。

齊玉推門進去了。寢殿裏只留了牀頭那一盞燈,光線昏昏黃黃的,把整個房間籠在一層暖融融的色調裏。齊梟靠坐在牀頭,手裏拿着剛纔那本摺子,聽見門響也沒擡頭。齊玉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棉布枕頭放在龍牀上,把自己的枕頭跟父皇的並排擺好。他的枕頭比父皇的小了一圈,枕套洗得發白了,邊角上那塊褪色的繡花在燭火下隱約能看出一個歪歪扭扭的輪廓。

齊玉站在牀邊,聲音軟軟的。

“嗯。”

“我來了。”

“朕看見了。”

齊玉盤着腿,把帶來的書翻開攤在膝蓋上。兩個人都靠在牀頭,中間隔着大概半個人的距離。寢殿裏安安靜靜的,燭火偶爾發出噼啪一聲輕響。齊梟看摺子的側臉在燭光裏輪廓分明,眉頭微微皺着。

齊玉看了一會兒書,擡起頭。“父皇,你在看甚麼摺子。”

“戶部的。”

“戶部又怎麼了。”

“銀子不夠花。”

“那讓戶部多印一點不就好了。”

齊梟把摺子放下,轉頭看他。“銀子是能隨便印的?”

“爲甚麼不能。”齊玉眨眨眼,“咱家不是有印鈔局嗎。”

齊梟看着他那張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臉,沉默了一息。“你明天去戶部,把這話當着戶部尚書的面再說一遍。看他會不會跪下來求你收回這句話。”

齊玉鼓了鼓腮幫子。“我說着玩的。我又不是真不知道不能亂印。太傅講過,漢文帝的時候有個……”他皺着眉頭想了想,“有個甚麼人上書說要放開鑄錢,後來被駁回了。因爲錢多了物價就會漲,老百姓手裏那點積蓄就變成廢紙了。”

齊梟看了他一眼。“太傅講的你還記得。”

“我只記得這一句。因爲太傅講這段的時候正好講到一半,外頭有人放紙鳶,我就走神了。”齊玉老實交代。

齊梟沒忍住,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笑。在安靜的寢殿裏很清晰。齊玉聽見他笑了,馬上順杆子往上爬,把書合上往旁邊一扔,整個人翻了個身趴在被子上,兩隻手撐着下巴,仰頭看着齊梟。

“父皇,你笑起來比平時好看。”

“朕平時不好看?”

“平時也好看。但是太兇了。德安公公說朝裏那些大臣每次來回事之前都要先在外面深呼吸三下才敢進來。”

“德安甚麼時候跟你說的。”

“去年冬天。我問他爲甚麼那些老大人在外頭站着不進來,他說他們在運氣。我問運氣幹甚麼,他說怕被您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