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我畫風有所精進了!”薛纓將畫板展示給伺候紙硯的點翠和靛青看,“我一直想要減筆增白,在京中時卻掌握不好留白的結構,每每畫完只覺得像未完成似的。這次照着真實的曠野稍勾幾筆,形意便有啦,瞧着也不會有草稿之感!”
她興致勃勃地說着,一擡眼,卻見兩個丫頭看似聽着,目光卻沒看着她手裏的畫板,而是神情複雜地望向她身後的方向。
薛纓轉頭看去,一眼便看見了山坡下的二人一馬。
即便馬背上的人戴着防風的兜帽,單看那拔俗絕塵的身形,不是陸瓚卻又是誰?
纔剛精神了幾日,就敢上馬了,他當他是甚麼金剛不壞之軀?
薛纓秀眉一豎,纔剛的喜悅轉瞬間散去,取而代之一種煩躁的惱火。
她讓點翠和靛青在坡上守着畫板和筆墨,別讓風颳跑了去,自己提起厚實保暖的緞裙快步下坡。
陸瓚見她過來,藉着寒枝的力下了馬。落腳時難免又扯到傷口,他偏頭掩住痛楚神色,緩了兩息扭回頭來,已是沒事人一般。
薛纓幾步奔到近前,由於一路小跑而急促地呼出白氣,粉面薄怒。
“你傷還沒好全,怎就騎馬出來了?”
陸瓚摘下兜帽,將自己身上的白狐斗篷解下來,披到薛纓身上,道:“久在房中煩悶,出來透透氣。”
薛纓不肯披他的斗篷,陸瓚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因爲長時間坐着繪畫,早已凍得冰涼發紅,還不如他一個火力不旺之人,陸瓚便執拗地用白狐斗篷裹住她,繫緊繫帶。
薛纓上下打量着他,下意識脫口而出:“你跟蹤我過來的?”
陸瓚繫結的手指一頓。
她最不喜的便是被他跟蹤限制,此舉無疑觸碰了她的逆鱗。但他實在在意她出了莊子,非要親眼看到她才能安心。
陸瓚羽睫微垂,仔細地整理着斗篷,道:“算是吧,這些時日我見的一直都是‘薛纓’,已有許久不見‘墨屎先生’。聽聞你出來寫生,我便想着,能否有幸拜觀新作。”
這話圓得漂亮,薛纓便是氣惱他不愛惜身體,又氣惱他總緊盯着她不放,聽到這話也不由得受用,舒展了眉心,嘴角微翹,不打算再追究下去。
她雙手攏在嘴邊,朝土坡上喊點翠,叫她把畫板拿下來。
展示給陸瓚看的時候,薛纓心裏有些忐忑。
即便陸瓚總是誇讚她的畫,薛纓還是會在他“審視”自己作品的時候感到緊張。那可是翰林出身的探花郎,眼光見識非同尋常,於畫作領域又頗有見解,此刻無異於一場臨時考覈,驗證她的畫技心境是否當真有所精進。
薛纓專注地觀察他眉眼間的反應,自是讀不出甚麼顯見的情緒,只能絞着手指等待。
這世間若說誰最懂她的畫,其二纔是柳芳菲,其一非陸瓚莫屬。
良久,陸瓚示意點翠和寒枝可以將畫板放下了。
他眸光轉向薛纓,一如既往的幽深中多了一抹含笑的神采,整個精氣神都提上去了幾分。
“比之從前,意境更加遼闊高遠,筆法更加凝練精準。”
遼闊高遠,凝練精準。能從陸瓚口中得到這八個字,薛纓平靜的外表下,已是煙花綻放、欣喜若狂。
“真的?莫不是哄我吧?”薛纓裝着淡定。
“畫作一事,我怎會胡言亂語?”
薛纓將雙手背在身後,低頭踢了踢腳下石子,實在憋不住欣喜,仰頭朝他笑了起來,杏眸熠熠,脣紅齒白。
她嗓音都細了起來,雪腮微紅,嬌羞道:“墨屎先生能得陸大人這般知己,實是此生幸事。”
這副少女神態太過鮮活可愛,好似一浪清波盪在了陸瓚的心湖之上,漣漪陣陣,不能停息。
陸瓚壓下心頭悸動,強作沉靜,矜持一笑:“大兆能得墨屎先生,纔是天下文人畫癡之幸。”
“借你吉言,真希望等到回京的時候,京畿的盈袖軒分號已經籌備完全只等剪綵。出此之外,我想過了,阿茹兩姊妹先前謀生的黎州十分不錯,距離京城也不算遠,很適合開第二家分號。”
說話時,薛纓的視線一直停在陸瓚面上,不放過他每一絲細微的表情。
她完全是臨時起意,臨時起意試探這位此生難得的知己,是否改變了心意,可以容許自己的妻子將畫肆產業發展到京外,走出他的視線,獨自走向更遠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