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墨屎先生的
事關薛纓會在瀾口莊逗留多久, 現實並未給陸瓚太多煩悶的時間,嬴曇離開瀾口莊的翌日,他便發現了異樣。
往常清早, 薛纓定會準時來到他房中, 坐在面窗的圈椅裏監工似的盯着他喝藥。其實就算她不來, 陸瓚也不會孩子似的將苦藥揭過去, 何況身邊還有過來匯合的寧非、關河等人留心。
但因着發覺薛纓每日都會在他喝藥的時辰過來,有時藥熬得早了一會兒,他便讓人放在桌上晾着, 等薛纓來了再喝。
可是這日, 照往常晨起喝藥的時辰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刻鐘,薛纓還未出現。
該不是昨晚降溫, 凍病了?又或者因着信安王返京,失眠了?
陸瓚忍了又忍, 捧着一卷《雜物志》半晌未翻頁, 終於將書擱下, 喚來寒枝, 道:“這本《雜物志》有些意趣,你拿去問問大奶奶,看她喜不喜歡這類書,順便看看她在做甚麼。”
寒枝日常服侍在陸瓚身邊,當然知道這本書主子昨晚才翻開, 便是再一目十行也不可能今晨就看完了。
尋個對象送過去,“順便”打探大奶奶的動靜, 寒枝心領神會,喜滋滋地領了書退下。
要不說禍兮福之所倚,主子遇刺捱了一刀, 居然打通了榆木本體的任督二脈,知道使些迂迴手段探聽大奶奶的心思了,寒枝暗自嘖嘖稱奇,感慨不已。
橫豎都住在一間院落中,寒枝出去沒一會兒便火速回報,說大奶奶一早便出莊去了。
“出莊了?”
陸瓚劍眉蹙緊,當即變了臉色,掀被便要下牀,動作太快牽動了傷口,胸前刀口頓時炸開一陣劇痛。
陸瓚咬牙忍回痛哼,擡手猛扶在牀柱上,堪堪穩住身形,面色霎時慘白。
就在他還未決定要不要強留她的時候,她竟已經動身走了!
她便無情至此,拋下尚不能上馬的他留在田莊養傷,自個兒正好甩掉他這個麻煩嗎!
一時急怒攻心,陸瓚只覺一口腥甜直湧喉頭,被他強壓了下去。
“哎呦主子!”寒枝慌忙上前將陸瓚扶回去坐穩,不知大奶奶出莊有何不妥,驚問:“主子有急事?屬下這就去把大奶奶請回來。”
陸瓚一頓,擡眼看向驚慌失措的寒枝,從這小子簡短的話語裏品出了些許細節。
“請回來?”陸瓚心念轉動,恢復了大半冷靜,“大奶奶去做甚麼了?”
寒枝老實回答:“去莊外田埂上寫生了。臨出發前,點翠姐姐專程過來告訴屬下一聲,怕主子尋大奶奶的時候找不見人。”
陸瓚:“……”
“咳。”他輕咳了一聲,以拳抵口,錯開視線,示意寒枝不必再扶着自己。
原來是去寫生了,還專門叫人給他留了話。
這時再責備寒枝不早說如此重要之事,反倒會加深眼下的尷尬,於是陸瓚寬仁地沒有追究。
喝過藥,用過清淡朝食,陸瓚讓寒枝助自己換衣,再找李莊頭借幾件狐皮斗篷,就說是給寒枝和寧非他們出門穿的。
寒枝估摸着主子這是要去外面尋大奶奶,可外頭徹底入了冬,寒氣侵人,主子面上的血色纔剛養回來些許,怎能去受凍呢?況且這片莊園頗有規模,距離田埂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主子刀口才剛癒合,無法步行太遠,馬車太寬又進不了田地,橫豎是不便。
哪知陸瓚讓寒枝把他從京城府裏一路騎過來的那匹愛駒牽過來,竟是要騎馬去。
“又不跑馬,只是騎馬緩行而已,你在前牽着壓着我的步速便是。悄悄地去,莫讓陳大夫看見。”
寒枝只得做賊似的,將自家良駒從公中馬廄裏“偷”了出來,替主子掩護着悄悄出了莊園。
冬日的田野上褐黃一片,裸露出大地粗礪的脊背。在一片蕭瑟之中,一個小土坡上,一抹突兀的嫩綠映入眼簾。
她穿了一件嫩綠的夾襖,彷彿在這幅蒼茫畫布上點睛一筆,讓死寂的田野有了靈動的脈搏。
薛纓坐在土坡上架着一張木製畫板,將眼前所見之景繪於紙上。在京中時,哪裏有這樣開闊的景緻可供人描摹,無非是仿着前人的佳作,繪些臆想中的山川。
她畫得入神,間有風聲,根本聽不到坡下緩步行進的馬蹄。
她的風格想來不在寫實,而在寫意勾勒,眼下寥寥幾筆,便將原野與穹廬的氣韻拓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