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寺沒有立時宣佈高下,思忖片刻,喚小沙彌將四張畫作拿起,展示給諸位香客。
沒人留神薛纓畫的是甚麼,不過是個來充數的女子,他們都圍着前三幅畫指指點點。
第一位畫師畫的是立姿觀音,筆法工整,衣紋繁複有序,連蓮蕊中的紋路都用細筆描了。
圍觀者中有人點頭稱讚:“筆法紮實,一看便是多年的童子功。”
監寺撚着佛珠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第二位畫師畫的是一幅水月觀音,觀音半跏趺坐于山石之上,身後一輪圓月,水中倒影隱約可見。
旁邊有人鼓掌叫好:“這幅最有法相莊嚴之氣!”
第三位畫師畫了一幅千手觀音,千手並非真的千手,只畫了六臂,各執法器,臂上的飄帶纏纏繞繞卻不顯凌亂。
一位老香客嘖嘖稱奇:“我在大陵見過前朝流傳下來的千手觀音像,也不過如此了。”
三幅畫各有千秋,圍觀的香客們爭論不休,有人說第一幅工整紮實,有人說第二幅意蘊深遠,有人說第三幅氣韻最是靈動。
幾位大僧互相交換着眼色,一時難以定奪。
這時,站在後頭的一個香客忽然發出啊呀一聲驚叫。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
那人站在第四張畫案前,面色漲紅,一雙眼睛死死盯着那幅畫,手指顫微微地指着,結結巴巴,語無倫次:“這、這是……”
人羣越發好奇起來,擠過去了一多半,把薛纓的畫圍得水泄不通。
然後,接二連三的抽氣聲從人羣中迸發出來。
“觀世音菩薩顯靈了!”
“阿彌陀佛!菩薩的眼睛……菩薩的眼睛在看我!”
幾個人當場跪了下去,雙手合十朝那幅畫連連叩拜。
薛纓畫的是一幅白描觀音大士,線條寥寥,勾勒出流暢如水的曲線,觀音的衣袂和蓮座之間留出一道恰到好處的空白,彷彿有風從紙上穿過,撲面而來。
監寺手豎身前,誦了一聲佛號:“旁人畫菩薩的面,女施主畫出了菩薩的神,上善。”
他轉身看向幾位大僧,大僧們齊齊頷首。
三個男畫師不服想要爭辯,臉紅脖子粗地憋了半晌,竟找不到自薦的說辭和挑刺的漏洞。
高個子的男畫師想要揪着薛纓的女子身份做文章,眼見着香客們對她筆下的觀音當場參拜,顯然無人在意甚麼女子不女子的了,只能臊眉耷眼地閉上嘴。
壁畫不日開工,爲期一月。
因着薛纓每日晨起便要到大雄寶殿中描畫,嬴曇也帶人陪同她在無相寺的禪房住下,每日只有素齋清茶,一向康健的金貴郡王喫得面有菜色。
殿門敞開,往來上香的香客不時便有人停下來看,一看便會挪不動腳步。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無相寺的香火日漸旺了起來,有人專程從鄰縣趕來,想要在大殿門口看一看正在繪製的壁畫,和那位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女畫師。
陸瓚的目的地是豐霖渡,因着肩傷的緣故,車行不快,到得大裘山下縣城時,聽見客棧裏有人議論:“無相寺那位女畫師真靈啊,畫菩薩畫得跟活過來一樣,嘖嘖,我活了這把年紀頭一回看見那麼邪門的畫呀。”
女畫師……
陸瓚聽見這三個字,不做他想。
翌日清晨,陸瓚便上了山
無相寺的山門比預想的更爲熱鬧,趕着晨曦來進香的善男信女紛紛圍在大雄寶殿側門外。
陸瓚身形高挑,站在人羣后頭,視線穿過攢動的人頭望見殿內搭着高高的木架。
一個穿着素青衣裙的女子正站在架子上執筆描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