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纓的《無涯》三年來都掛在京城松煙樓的二層廳堂,算是劉掌櫃的私藏,劉掌櫃何時竟轉手了出去嗎?
薛纓以手掩口,在點翠耳邊輕聲道:“贗品。”
眼前這幅《無涯》的筆觸刻意模仿了她的畫風,遠山近水的佈局比例抄了個十成十,行筆的氣韻卻並不相似。
旁人或許只能看出佈局構圖,薛纓卻一眼能識出自己的下筆特點。
倘若陸瓚在此,定然也能一眼識破,不會混淆。
一個身着綢緞的長髯男人在這幅贗品前駐足許久,旁邊滿面堆笑的歪嘴掌櫃將這幅圖誇得天花爛墜,口口聲聲說這是墨屎先生的真跡,眼看便要說動長髯男人下定付錢,報出的價格便是京城出身的薛纓都暗暗咋舌。
看歪嘴掌櫃的架勢,誆人的伎倆已是駕輕就熟。
這一幕似曾相識,前年新婚後不久,薛纓與陸瓚在街上遇到了一個自稱墨屎先生親傳的黑麪畫師,打着墨屎先生的旗號坐地起價,如今看來,倒比眼前這以假充真的德行強些。
該着歪嘴掌櫃今日倒黴,薛纓不着痕跡地踱步上前,仰頭望着那幅贗品《無涯》,突兀地大聲問道:“這幅畫是假的吧?”
相當沒眼色的一句話,直白得近乎天真,不啻於一道晴天霹靂兜頭劈下。
歪嘴掌櫃與長髯男人聞聲,均朝說話之人看了過去,連帶着周遭離得近的客人也茫然地扭過頭來。
只見此女衣着素淡卻美豔照人,但容貌還不算是最爲難得,那通身的氣派纔是令人不敢輕視,且非但她自己氣度不俗,身後跟隨的丫鬟護衛也個個出挑。
只是,雖然貴氣逼人,那張臉蛋卻太過年輕,不足二十歲的年紀,懂甚麼畫?
餘慶縣緊鄰黎州,是個大縣,出入的達官顯貴不少。這女子面生,多半是哪家不諳世事的新婦,手裏揣着幾個錢便自視甚高,出言不遜。
歪嘴掌櫃本要發作,但身邊還有一位潛力客官,搞不好便是能收走這幅鎮店之寶的大客,不便露出兇惡之相,於是扭曲着一張笑臉,皮笑肉不笑地對薛纓道:“這位娘子,這裏在談正事呢,您往那邊瞧瞧去。”
全然是哄勸無知添亂之人的口吻。
長髯客人見了歪嘴掌櫃泰然自若的反應,明顯鬆了口氣,方纔冷不丁被人指出畫是假的,險些信了。
薛纓仍是一副不大通曉人情世故的大嗓門:“我家裏有好幾幅墨屎先生的真品,你這幅是哪裏來的,瞧着不像真的。”
長髯客人的眉心再度擰起來。
歪嘴掌櫃額角見汗,脖頸青筋抽了抽,壓着火氣,儘量維持風度道:“這位娘子,你說話可得有根據,無緣無故攪我的生意,可是哪位友商前來討教嗎?”
若在從前,薛纓不大能精準描述自己的特徵,畢竟如人攬鏡自照,當局者迷。此刻被歪嘴掌櫃如此一問,一道記憶深處的聲音清晰迴響在耳畔。
……
“畫技上乘,但筆觸與墨屎先生全然不同。線條圓潤均勻本是好事,然墨屎先生最獨到之處便是筆觸寫意,自成一派。你連精髓都未學到,不知墨屎先生可知自己有你這位弟子?”
……
薛纓從容一笑,如有神助地擡手指向幾處最爲明顯的線條,條理清晰地道:“此畫筆觸與墨屎先生全然不同,線條過於平淡均勻,然墨屎先生最獨到之處便是筆觸寫意,自成一派。這是哪裏來的贗品,連精髓都未學到,也好意思冒充真跡嗎?”
她說得十分具體,指出的幾條勾線的確不夠靈動,仔細一看,若當今最爲走紅的畫師便是這般水平,確實叫人生疑。
長髯客人被她說得猶豫起來,盯着畫左右端詳、沉吟不語,一旁圍觀的幾個客人也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歪嘴掌櫃那張寫滿精明的臉頓時漲紅,收起強擠的笑意,大義凜然地提聲道:“我這知墨齋可不是娘子鬧事的地方,這裏明明白白印着墨屎先生的私章,每日多少識貨的行家看見它,都認得的,容不得你一個無知婦人在此信口雌黃!”
他的嗓門傳出門去,鋪子裏外漸漸聚了看熱鬧的路人。
薛纓眸光淡靜,不慌不忙,用莫名其妙的語氣道:“你這麼生氣幹甚麼?我手裏恰好有墨屎先生的真品,拿來一比便知哪裏不同。就算你要誣陷我手裏的纔是贗品,那就請諸位明眼人瞧瞧,哪幅像真的,哪幅像假的,也就是了。”
圍觀起鬨者衆多,拍手的叫好的攛掇的擠了一屋子。
歪嘴掌櫃臉色青白交加,騎虎難下,硬着頭皮道:“我這……我這真金不怕火煉,娘子既要比較,那便定個時辰,等真相大白,手持贗品的不但要當面賠禮道歉,還要將對方手裏的畫以市價買下來!”
薛纓回到金霞樓,將這事當笑話講給嬴曇。嬴曇聽完原委,心生一計,湊到薛纓耳邊,嘰嘰咕咕了一陣。
薛纓起先覺着他這主意太陰險,轉念一想,倒也不失爲釜底抽薪的良計。
今日點翠已隨她在知墨齋露了面,薛纓便遣了芍藥去,裝作客人,向知墨齋訂購墨屎先生的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