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非唯唯退下。
正房院內,薛纓的貼身丫鬟一個都不在,幾個從柳家“捉”回來的小丫頭不諳世事,都被責令留在後罩房聽喚。
明間僅剩陸瓚一人,正午的日光直直地灑進來,照在光可鑑人的地面上,晃得人眼疼。
陸瓚坐直身子,用右手從懷裏取出她留下的那張帛書。
這就是她給他的全部交代。
“薛纓,你好得很。”
他不讓她出門,她便偏要逃給他看。
“你贏了。”
陸瓚五指收緊,帛書被他使力攥成了皺皺巴巴的一團。
……
官道旁柳蔭濃密,薛纓和柳芳菲同坐在馬車中,馬車四周隨行着一隊柳家護衛,個個精悍幹練。
薛纓從織越鄉離開後,騎馬到柳家的齊楠莊去與柳芳菲匯合。點翠等女孩子們幾乎個個會騎馬,騎不利索的便與騎得利索的共乘一騎,由織越鄉的幾個健壯婦人陪同着抵達了齊楠莊。
薛纓和柳芳菲擠在一張牀上休憩。走夜路遠行不安全,等到天快亮的時候再啓程去潞縣與嬴曇匯合。
柳芳菲有生以來第一次偷偷摸摸做大事,只覺得比平生寫過的所有話本加起來還要刺激精彩,興奮得哪裏睡得着,又怕吵到薛纓,硬生生閉着眼忍住不動。
薛纓也睡不着,她的心臟一直跳得很快。
萬一陸瓚半夜便醒來了怎麼辦,他循着蛛絲馬跡在天亮前就找到齊楠莊來怎麼辦……
最好他一覺醒來,得知了她對他軟禁看管的報復後,徹底撂開手,拿着簽過字的和離書回京補完章程,如約結束這段強扭的婚姻。
以他的驕傲,又一次被她誆騙玩弄,定然視作奇恥大辱,不會再想強續姻緣了。只要他清醒過來便會意識到,從前種種不過是一葉障目,他不過是與一個本就才疏學淺的妻子一刀兩斷,銷假後回到朝中,仍是風光無兩、前途無量的陸惟成。
薛纓擁緊了衾被,將頭縮進被子裏。
“纓纓,你還沒睡嗎?”
黑暗中,柳芳菲輕聲問她。
薛纓用力晃了晃腦袋,想要將紛亂湧入的思緒全都甩出去。
她在思忖甚麼,難道還要回到看似春暖花開的牢籠裏嗎?
“我……我馬上就要睡了。”
柳芳菲與薛纓傾蓋如故,又一同合作了這麼久,哪會聽不出她的狀態。
柳芳菲道:“你若睡不着,我們這就出發吧,反正有我柳家護衛在,走夜路也不怕。帶隊的小十三叔也不會介意的,他和手底下的人都是夜貓子。”
薛纓將一雙眼睛露出衾被,斜向柳芳菲,半晌,道:“我看你是玩心重,捨不得錯過難得的夜行機會吧?”
柳芳菲一個翻身爬起來,又羞又氣地搖晃薛纓:“哎呀甚麼都瞞不過纓纓,我在好幾本話本里都寫到過女主人公帶隊趁夜行軍的場面,可是我這個編話人還不曾親身體會過呢。”
薛纓對自己認真研究過的“闔眼香”劑量有信心,不會傷身,亦不會失效,按常理,得到明日傍晚陸瓚纔會醒來。但願他藉此好生睡上一覺,一補從前熬夜伏案的操勞。
但那可是陸瓚,薛纓不敢大意,滿腦子都是他會不會只是佯作中招,會夜半突然追來。
柳芳菲既如此說,薛纓也着實躺不安穩,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夜趕往潞縣。
馬車繞行了小路,多費了一倍的時辰,翌日午後方纔抵達潞縣縣城。
薛纓在馬車裏迷迷糊糊小憩了一會兒,掀開車窗簾望見久違的潞縣街景,才終於生出一種實感,她成功離京了。
再沒有人不許她在京外開分號,也再沒有人不許她獨自出府了。
夜晚的多愁善感在明媚日光的照耀下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