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端午佳節,滿城糉香。陸府的馬車在暮色裏緩緩停在二門。
暑熱的天氣,薛纓一身赴宴的裝束從車上下來,臉色卻彷彿凝着一層寒霜。
今日端午家宴,薛綺曾提醒讓她稱病推託,可薛纓思慮再三,到底還是去了。
就算不念及父女親情,她也不忍心看母親過節時空落落的。
宴席上,長寧侯薛鎮衡喝了半壺雄黃酒,當着一衆族親的面,將話說得半點不留情面:“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身爲陸家婦,連在女婿耳邊遞句話都做不到?我薛家錦衣玉食將你養大,到頭來連半分用處也沒有!”
薛纓端坐在席間,神色未變,眸光落在上首那個鬢邊已生白髮的男人身上,再一次覺得無比陌生。
小時候父親是最疼她的,上房揭瓦他笑着說纓纓好身手,拿他的奏章糊紙鳶也不過佯怒兩句。
她一直以爲父親是珍視她的,成婚後才漸漸看清,那些寵愛不過是因爲她幼時可愛有趣,而今她不肯乖乖做他手中的棋子,便成了不好用的東西,隨意貶低。
在端午家宴上發火,不過是因天衆教餘孽聚集流民作亂,一衆武官立功高升,由此一來,武將陣營新局面形成,在下坡路上一去不回的薛鎮衡心火難平。
長姐說得是對的,這個家,不值得她再回去。
從浴房出來,薛纓披着半乾的發歪在窗下美人榻上,翻了兩頁話本便擱下了,只覺索然無味。
不知過了多久,珠簾輕響。
陸瓚在外應酬完回家,便見到妻子靠着引枕望着窗外發怔的模樣。
即便不問,陸瓚也心知肚明薛纓是爲着甚麼不快。
長寧侯府的事他已經辦了,這一兩日便會有結果,到時薛纓自可向長寧侯“交差”,可陸瓚清楚,薛纓心煩的並非此事,他若此時開口告訴她,她只會爲長寧侯的得償所願感到更加迷茫。
他在她身側坐下,拿起她隨手扣在身側的話本,語氣輕柔:“怎麼不看了?”
“不想看。”薛纓悶聲道。
陸瓚陪她安靜坐了一會子,復又開口:“我新得了一支銀毫紫檀,鋒尖銳利,勾線應當不錯,夫人要不要試試?”
“不想試。”
陸瓚卻兀自起身,取了顏料碟,又將那支銀毫紫檀開了鋒,整整齊齊擺在榻几上。
薛纓側頭看他忙碌,眉頭擰了起來,抗拒道:“我說了不想試,不想畫。”
陸瓚手中動作不停,將最後一碟硃砂擺正。
“無論怎樣都不想畫?”
薛纓不懂他的意思,蹙眉等他自己把話說明白。
卻見陸瓚將外袍褪下,搭在椅背上。
她只當他要更衣,耐着性子等,可看着看着便覺不對。
他解開中衣繫帶,衣襟散落,露出整片勻稱緊實的胸膛,燭光覆在皮膚上,沿着肌理的起伏鍍上一層蜜色的光澤。
薛纓的耐心耗盡了。
她冷聲道:“陸瓚,我今日沒有那個心情。”
她沒有心情做那種事。
陸瓚將一張圈椅搬到她面前,在圈椅上坐下,將那片赤/裸的胸膛大大方方展示在她眼前,然後拿起那支銀毫紫檀,筆桿調轉,將筆遞到她手邊。
“夫人面對這樣一張畫紙,也沒有興致?”
薛纓愣了愣,對上他那張端肅認真的俊臉。
“你……”
“民間有一種技藝,名爲彩繪。”陸 瓚將筆又往前遞了遞,“以肌膚爲紙,以顏彩爲墨,纓纓可願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