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那一絲不茍的大公子,與人說話都要隔兩步遠的大公子,正以一種不敢想象的親密姿勢,將大奶奶圈在懷裏。
這……這還是在彈琴嗎?!
寒枝腦子裏嗡嗡作響,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便迎上了大公子的視線,當即雙膝一軟,險些便要跪倒在地。
死定了。
他今日死定了!
然而,陸瓚只是微微擡了擡眼皮,眸色平靜地望向門口,泰然自若,不動如山。
他並未立刻鬆開薛纓的手,也並未慌亂起身,只是不動聲色地收緊了覆在薛纓手背上的手指,力道沉穩。
察覺到陸瓚的動作停住,薛纓順着陸瓚的目光看過去,一瞬間,羞恥感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薛纓想要撐案起身逃開,可陸瓚的手指穩穩地壓着她的手背,讓她半分也掙不動。
薛纓被迫維持着被他圈在懷裏的姿勢,五雙眼睛在空氣裏混亂交匯,整整兩息後,陸瓚才泰然自若地鬆開了手,站起身來。
他彷彿方纔甚麼也沒有發生,擡手理了理衣襟,又拂了拂蔽膝上並不存在的褶皺,通身一貫的淡然清正。
陸瓚朝門口的薛綺和陸珍微微頷首,平靜地道:“長姐來了,阿珍也來了,進來坐。”
陸瓚看也沒看噤若寒蟬的寒枝一眼。
寒枝如蒙大赦,幾乎是逃命般地退出去招呼人烹茶,後背沁出一層薄汗,心想主子這是怎麼了,還是他認識的端方守禮的主子嗎!
茶室內,陸瓚微微俯身,一隻手托住薛纓的手肘,將她從琴案後扶起來,動作溫柔體貼,就像方纔將人扣在懷裏不讓走的罪魁禍首不是他。
薛纓藉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臉上的熱度半分未退,雙腿甚至微微發軟。
她怨念地擡眸瞪他,正對上他那張若無其事的臉,眉目舒展,神情坦然,脣角還噙着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日在康平街頭,北虞公主阿吉真當街索要她的夫婿,枉她還在衆人面前替他打圓場,說甚麼“我夫君這人面皮薄,經不起逗”。
面皮薄?她當時說這話的時候,有多麼斬釘截鐵,此刻便有多麼追悔莫及。
這個人哪裏是面皮薄,分明是銅牆鐵壁,刀槍不入!
被人撞見這幅光景,還能面不改色地請人進來坐,還有閒心理蔽膝,理甚麼蔽膝!
薛纓無聲控訴,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貍奴,又羞又惱卻不好當着人發作。
陸瓚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幾分,藉着扶她的動作,在她玉臂上柔柔握了握,以示討饒。
薛纓纔不會這般輕易原諒了他,只是眼下不是場合,便恨恨地收回視線,暫收起滿腔羞窘怨念。
薛綺雖耳廓還紅着,但很快恢復了鎮定,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不久前薛纓還鄭重說過與陸瓚曾定下和離之約,薛綺此番過府,也是爲着此事放心不下,想來瞧瞧妹妹是否順心安好。
方纔那一幕全然不似作僞,倒讓薛綺看不懂他們夫妻二人的關係了。
陸珍則眼神東飄西飄,就是不敢往兩人身上落。平素長兄是何其刻板清冷之人,就算對待妻子理應與旁人不同,但當活生生的畫面展露在眼前時,陸珍還是禁不住大受震撼。
就好比見慣了泠泠修竹的挺拔清傲,乍一瞧見它開出了可人的花兒來,任誰都會暗暗納罕。
薛纓假裝猜不到這兩人心中的風暴,在對面落了座。
被親姐看到與夫君親暱,實在彆扭得要命。薛纓想要開口打破沉寂,方纔那股莫名的羞恥卻再度攀上臉頰。
於是,薛纓便轉向了不算相熟的陸珍,裝着輕鬆開口道:“你長兄當真嚴苛得很,一個音彈不對便要親自上手糾正,方纔可把我訓得不輕,幸好你們來了,叫我躲過一劫。”
陸瓚面不改色地接口:“是你自己心不在焉,倒怪起先生來了。”
薛纓沒接這個話茬,清清喉嚨,微笑道:“長姐和姐夫今日怎麼得空過來?”
薛綺道:“我來看看纓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