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曇不接他的譏諷,維持着邪邪的笑意:“若小陸大人因長寧侯府之事苛待薛淑人——”
“殿下多慮了。”陸瓚打斷他,“無論何時,下官都會愛護自己的妻子,不勞殿下操心。”
不遠處,柳荊剛收拾完走出來,他耳力向來好,隔着小半條廊道,幾句斷斷續續的話還是飄進了耳朵裏。
柳荊假裝甚麼都沒聽見,調頭拐了個方向繞開了兩人。
嬴曇回到彰德宮時,天色已徹底黑盡。
管事呈上一封書信,說是一個名叫芍藥的舊友輾轉託人送來的,囑咐務必交到信安王手中。
信封上沒有落款,但嬴曇認得薛纓的字。
信不長,只寥寥數語,信上的內容卻令嬴曇瞳孔緊縮,呆立當場。
她點名要的是路引、地圖一類的物什,二妹妹這是請他……協助她離開京城?
是夜,嬴曇翻來覆去無法閤眼,好不容易熬到天明,算着皇兄那邊的行動慣例,盡最早的機會尋藉口摸了過去,提出了就藩之請。
他若能就藩離京,自然能帶二妹妹遠走高飛。哪怕二妹妹多半不會同意,但假以時日,她一定能想通,這纔是最爲可靠的方法。
然而嬴易的態度十分明確,迎娶正妃之前,不準嬴曇就藩。
幾日後,嬴易與陸瓚下棋時,偶然提起自己這皇弟的就藩之請,笑嘆嬴曇的玩心還是這麼重。
陸瓚聞言,不着痕跡地應和了兩句,笑意卻不達眼底。
信安王哪裏是玩心重,只怕自己尚未和離,妻子便已經被盯上了。
又逢休沐,陸瓚壓着心事,叫人在院中支起了烤架,親自動手炙羊肉,說是少年時在書院經常與同窗圍爐夜話,讓薛纓嚐嚐他的手藝。
炭火噼啪作響,肉香飄了滿院。
陸瓚坐在烤架前,用鐵夾給羊肉翻面。
傍晚暑氣稍散,卻也擋不住炭火的熱意,陸瓚額角沁出薄汗,衣袖挽到小臂,露出一截乾淨勁瘦的手腕,上面還有一道淺淺的新疤,彷彿提示着未吵完的一場架。
陸瓚把烤好的羊肉放到薛纓面前,又親手給她倒了杯涼茶,薛纓卻始終沒有動筷。
火光和燭光映着薛纓姣好的面龐,只是那張美麗的臉蛋太過冷淡,連半點笑意都不屑於施捨。
陸瓚深眸中的溫度一點點褪去,宛如燭火燃到了盡頭,最終只餘一片灰燼。
“信安王忽然向聖上請求就藩,聖上未準。”陸瓚沒頭沒尾地告訴了她一則已經失敗的消息。
薛纓一怔,起初不解陸瓚爲何突然提起這事,但旋即想到,許是表哥收到她請求幫忙準備的路引等物後,直接向聖上開口請求就藩。
嬴曇如此大膽直接,薛纓始料未及。
“夫人向信安王遞過信吧?”
盛夏的晚風裏,他的嗓音宛如嘆息。
“夫人是想隨信安王遠去?”
莫名其妙,薛纓不信聰慧如陸瓚會想不到,她唯一能拜託準備路引文書之人便是嬴曇,與風月之事全無 瓜葛,可他卻偏要故意用這種話來試探她。
她若說不是,他又會問,信安王何以突然請求就藩,那麼表哥的又一樁把柄便被他牢牢抓在手掌心了。
從此她再想同他對着幹,他便可隨時拿出表哥的把柄要挾她,而她若表現出維護表哥的意圖,他又可以揪着她的居心追問下去。
如此一來,她便會處處受制於他,比被單純困在府中還被動百倍。
要與陸瓚這等心機深沉的文官狐貍精講道理,薛纓永遠也不是對手。
陸瓚將新烤好的羊肉又夾到薛纓面前一動未動的盤中,見薛纓眼也不眨地出神,脣邊便噙起若有似無的笑:“怎麼,被我猜中了?”
薛纓額角青筋直跳,忍無可忍,擡手將陸瓚的銀箸打落,霍然起身,居高臨下地睨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