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纓捏着那片紙,指尖掐得泛白。
天光暗下去,明月高懸。
原本她想着,暫且出不去便不要再浪費時間,再推敲推敲分號掌櫃的人選,叫點翠把名單拿過來。
結果點翠說,一大早大公子將那本名單拿走了,還告訴點翠,勸着些大奶奶,安心在京中經營已是足夠,畫肆開到京外鞭長莫及,不是好事。
呸!薛纓撿起一把扇子飛快地扇着,卻扇不散心頭的惱意。
到了平日就寢的時辰,薛纓擰眉坐在圈椅裏,恭候着陸大人回府,一併找他算賬。
直到月之中天,廊下才終於出現了那道高挑的身影。
那身影不是平素氣度高華的模樣,腳步虛浮不穩,寬袖隨風擺動,如踏雲端。
寧非遠遠跟在後面,既不放心又不敢上前打擾。
他又飲酒了。
薛纓印象裏,陸瓚連同僚間的應酬都鮮少參與,在府裏更加不會多飲。這兩日接連醉酒,將從前那個自持自矜的陸瓚徹底拋了開去。
他這樣子,想必也無法理論。薛纓走到臥房門前搭上門閂,稍作思索,又放下。
就算今夜不讓他進來,明日呢?以後呢?她和他要僵持要幾時爲止?
正想着,陸瓚已經用力推開了房門。
最先撲來的,是混着他身上皁角香的醇冽酒氣。
下一刻,她對上了他略顯迷離的漆眸。
眉眼還是那副眉眼,可一尊精雕玉琢、不染纖塵的玉像被人潑了一身濁酒,還是那尊疏冷清傲的玉像嗎?
薛纓皺起秀眉,往後退了一步。
陸瓚卻在她躲避之前擡手按住了她的雙肩。
“你那副嫌棄的神情是甚麼意思?”
他不由分說將她困在府裏,還要質問她是甚麼意思。薛纓不答,冷冷睨着面前高大的男人。
許是被她不屑的眼神刺痛,陸瓚微眯起雙眸,俯身湊近她的脣。
若非他握着她肩膀的手太過用力,望着那樣一張俊臉靠近,本該是件極享受的事。
薛纓用盡全力扭開臉,他的脣只堪堪擦過她的耳垂。
“薛纓……”
薛纓憋着火氣,渾身反感,使勁向前一撞,將沒防備的陸瓚生生撞退了半步。
他腳下不穩,一個踉蹌跌坐在羅漢牀上。
動作間,她髮間尖利的髮釵凸起不巧劃過陸瓚高擡的手腕,留下一道血痕。他渾然不覺,起身從背後用力箍住了掙扎的薛纓。
“放開!”薛纓奮力掙動。
他不放,反而箍得更緊。
“爲甚麼一定要走?”他的語氣是她從未聽過的近乎卑微的懇求,“纓纓,你爲甚麼要走?”
這話問得可笑,薛纓反脣相譏:“莫非陸大人當我是這園中的花木,沒生手腳,連去哪裏都要受制於人嗎?”
“我並非此意。”陸瓚弓身將下巴擱在她肩窩,軟下語氣,“我哪裏做得不到,你告訴我,我改就是了,日子還能照常過下去。”
薛纓眼角直抽,他究竟是誠心發問,還是明知故問?
薛纓明白告訴他:“陸大人所做最錯之處,便是干涉我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