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何玉再次隨父離京的時候,薛纓就會跟她走吧。
陸瓚指骨攥緊,關節發出輕微的聲響,湮沒在馬場看臺的熱鬧裏。
……
幾場雨後,天氣悶熱起來。
盈袖軒的生意越來越好,薛纓忙着準備帶女畫師們出城採風的事,還要挑選一個合適的人到京外開一家分號。
伴着入夏以來的又一場雨,陸瓚回府時,帶回一個並不令人愉悅的消息。
朝中有人彈劾他憑妻族攀附太后,這本是無稽之談,但皇帝藉機大做文章向陸瓚施壓,要他勸薛鎮衡主動告老辭官。
主動告老辭官至少還體面些,總好過皇帝直接下旨擼了官職。
薛纓聞言默然片刻,淡聲道:“夫君夾在中間定然爲難,父親也須明白,大勢如此,若強行逆流而上,恐會招致禍事,倒不如急流勇退,保住家人平安,安度晚年。”
薛纓嘴上這般說,心中卻知,若父親真能這般想,當初便不會不顧外界難聽的傳言,更不顧薛纓自個兒的意願,執意將她嫁入陸家。
往前倒十年,長寧侯是太后最內核的心腹之一,如今在帝后兩黨的較勁中,年老勢衰的長寧侯已是一枚半棄的壞棋,太后不會拼力保全,皇帝卻也不會輕易放過。能守着爵位安安分分急流勇退,便是最好的結局。
這道理連不涉政事的薛纓都明白,但薛鎮衡人在局中,卻是一意孤行執迷不悟,四處走動斡旋。
陸瓚輕輕握了握薛纓的小臂,溫聲道:“凡事當順勢而爲,若要保住原職是不可能的,但也不會走到告老還鄉的地步。岳父並未老邁,不過是薛家子侄不盛,無有後勁維持而已。此事夫人不必擔心,萬事有我。”
薛纓本想着如何通過皇后娘娘轉圜一二,但陸瓚既如此說了,她心下大定,一口氣鬆快了不少。
陸瓚的承諾她向來放心,薛纓不再揪着此事細問,而是將自己新列出的名單展示給陸瓚。
她將方纔的陰雲按下,神采奕奕地道:“我正要組織女畫師到莊子上採風,順便擇選一位可用之纔到京外掌管分號,明日就動身。”
薛纓期待地望着陸瓚,杏眸閃亮。
陸瓚聞言,面上卻未露出喜色。相反,他下頜線條繃緊,方纔的柔色頃刻間消失殆盡。
出城採風,在京外開分號,再之後呢?
去西境,找何玉小住?
總之便是不肯留在京城,不肯留在他身邊。
雨水敲打在窗,惹得人心續煩亂。
陸瓚脣角抿緊,望着薛纓沒心沒肺的笑顏,只覺胸口一陣滯悶。
距離當初約定的和離之期,只剩五日了。
或許是他從前反應太過,日期如此臨近,薛纓反而沒有露出半分要走的跡象,兩人默契地不曾提起此事。
那麼這一次呢?她出城小住,還會回來嗎?還是說,這原本就是她想要藉機收拾行裝的藉口?
她說過,和離後要去西境找何玉。何玉離京的日期不會太遠,薛纓是不是就藉着這次採風,輕車簡從,悄無聲息地離開這座府邸,離開他?
入夏的時節,陸瓚卻感到寒意徹骨。
可他很快將心底的驚濤駭浪收斂得乾乾淨淨,依舊眉峯平展,彷彿不曾多想。
陸瓚垂眸,冷聲道:“長寧侯府正在風口浪尖,夫人還有心情四處走動,採風之事延後吧。”
哪怕這件事同已出閣的薛纓無關,哪怕即便長寧侯府當真大難臨頭,他也可以保護薛纓不受影響。
薛纓聽得皺眉。
正因爲長寧侯府處於風口浪尖,她才更要將盈袖軒做大做強。就算不能靠着一間小小的畫肆提高她說話的分量,至少,聖上在動薛家之前,能多思量一分墨屎先生的影響,也是好的!
陸瓚不可能連她這點小心思都不懂得,還責怪她“有心情四處走動”。
陸瓚淡淡地道:“我只是不希望夫人身爲薛家女,此時過於高調,影響我的仕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