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勇將軍府與長寧侯府素有交情,但薛纓一個女兒家與他家的公子卻鮮少打過照面,更別提有甚麼交集值得私下面談。
只見李諱遠遠立於街角,朝她遙遙見禮。
衛芳洲要跟着同去,那小童卻道,李二公子要與薛淑人單獨說話。
這便有些蹊蹺,定是要緊之事。衛芳洲遠遠看着,眼睛一錯不錯地盯着會面的主僕幾個,一旦發現不對,隨時準備喊人。
李諱亦是年輕一代中的俊傑,當初在馬球場曾與嬴曇和柳荊一隊,與陸瓚交戰過。這日他一身玄色勁裝,腰背挺直如松柏,頗有青年武將的凌厲氣勢。
“李二公子,開門見山吧。”薛纓擺出洗耳恭聽的態度,心下卻懸着,預感到接下來聽到的事恐怕非同小可。
李諱也不想節外生枝,禮貌地垂眼不去直視薛纓尊面,開口說出的字句卻極其冒犯:“淑人可知,當初爲何會被賜婚陸大人?”
薛纓眉心一動,語氣倒還鎮定:“此事全憑太后娘娘聖心獨斷,我等小輩如何妄加揣測?”
這回答滴水不漏,李諱不由對這位風雲赫赫的女子高看一眼。
他道:“淑人該當記得,當初有人編排書段,在酒樓茶肆散播流言,雖未指名道姓,可知情的一聽便知說的是淑人與陸大人。若非這段流言傳到太后娘娘耳中,恐怕娘娘也想不起點這鴛鴦譜。”
“是公子做的?”薛纓直視李諱,面色依舊平靜。
“淑人果然聰慧。”
薛纓靜靜思索了片刻,緩緩道:“李二公子今日舊事重提,不是來道歉的吧?”
李諱索性把話挑明:“在下傾慕南慶長公主,而當初陸允章大人曾極力爭取小陸大人尚主。據在下所知,長公主也曾對小陸大人表達過欣賞之意。”
薛纓聽到“尚主”二字,心口不由一緊。
公爹曾希望陸瓚做駙馬,這件事她隱約聽過,可此刻被人當面提起,滋味終究不同。
對面來者不善,薛纓壓下萬般心緒,一派雲淡風輕地道:“對當朝探花郎心懷欣賞,乃是人之常情。公子既敬重長公主,便不要歪曲長公主的意思。”
南慶長公主對崔家公子青眼有加,於陸瓚並無男女之情,這一點李諱心如明鏡,但仍是道:“在下冒昧來尋淑人,只想說一句話,駙馬之位一日未定,你我皆不可鬆懈,還請淑人抓牢小陸大人。”
千萬莫讓他有機會做駙馬。
“李二公子,”薛纓只覺此人大愚若智,頗有幾分可笑之處,“你背地裏做了許多手腳,蒐集了許多消息,都不如把心思放在取悅長公主本人身上。長公主不是物品,不是你掃清障礙就能得到的。”
最後一句輕柔的話語彷彿當頭棒喝,將李諱震在當場。
薛纓同此人沒有旁的話說,轉身去與衛芳洲會和,卻再沒了閒逛的心思,推說府中有事,先行回去了。
一路上,李諱的話在耳邊迴響,揮之不去。
她與他的婚姻只剩一個多月,無論陸瓚是否有心尚主,都與她無關。
可她還是忍不住想,陸瓚當初是否曾有一刻期待過做駙馬?是否曾想過與金枝玉葉的南慶長公主永結連理?
薛纓路過書房的時候,忍不住停下腳步,站了片刻,終是推開了那扇門。
陸瓚還在宮裏,書案上的物什擺放整齊,筆墨紙硯各歸其位,規規矩矩地等待主人歸來。
薛纓知道哪隻匣子是陸瓚慣來存放公文信函的,哪隻匣子又是存放族中家書的,都不曾上鎖。
她不費多少功夫便找到了陸瓚與陸允章的一沓信件,寥寥數封,從新到舊地排列着。
薛纓展開了最早的一封,果然是在他們成婚前所書。
她沒想到的是,開頭短短兩句日常問候之後,便開門見山提到了“尚主”二字。大約陸允章赴湖廣任上之前便已同陸瓚當面商討過,這封信上不過是重申論調,可見這一話題的分量。
薛纓強壓着心驚往下看了兩行,無非是簡要總結了尚主之利,最後輔以一句“我兒之慮亦言之有理”。
玉蔥似的手指微微顫抖,幾乎將信紙捏得褶皺。
所以,那些尚主之利,曾是陸瓚心中所想?她的出現不過是一場意外,是她這個後來者陰差陽錯地成了他的妻子。
後面仍有長篇大論,薛纓已無心再讀,只飛快地折上信紙,儘量復原地放了回去,手指顫抖得愈發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