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瓚觀其舉止氣度,不似尋常落魄婦人,但並未點破,順着她的話,說自己認得一位書商急於處理一批舊籍,價格極低,若掌櫃願意收,他可代爲搬運,只求幾個銅板餬口。
這個“小工”極有眼色,搬書時見女掌櫃要去給二樓送話本,便主動接了過來,代送上去。
女掌櫃見他氣度端方,彬彬有禮,絕對是個讀過書的落魄英才,好生同情,便也未多設防。
當晚,爲了遮掩手上的紅痕,陸瓚推說有事,未回府用飯。
入夜後,他宿在書房,避開了與薛纓照面。
薛纓端着一盞安神茶尋到了書房。
一直劃清界限也不是個辦法,連柳芳菲都看出他們二人不合,這檔口若弄得人盡皆知,興許又會出現姚家那般企圖離間他們夫妻的歪心之人。
在安危面前,其餘都是小事。
書房內,陸瓚正臨窗寫字,見薛纓來,不動聲色地將執筆的右手往袖中藏了藏,左手順勢接下她遞來的茶盞。
薛纓見他反應冷淡,居然也不留她坐,心頭不免掠過一絲微妙的澀意,站了片刻便要回去了。
“等等。”陸瓚叫住她,“聽聞岳父也涉足書畫,門路頗廣,不知夫人能否請岳父代爲探問,是否能聯繫到那位墨屎先生?”
薛纓聽他這般問,心絃繃緊,面上強作鎮定:“夫君怎的突然想尋墨屎先生?”
陸瓚公事公辦地道:“聖上近日對丹青之道頗爲留意,若能求得墨屎先生一幅畫,由我題詩相和,詩畫合璧,或可再現聖壽節那般君臣同賞的雅事,於仕途或有些微裨益。”
他如此直接地向她吐露政治意圖,還是頭一回。而詩畫合璧的提議,又確實精準地戳中了薛纓心底隱祕的渴望。
薛纓遲疑片刻,終是點頭:“我明日託父親問問,但成與不成,可不敢擔保。”
“有勞夫人。”陸瓚頷首。
正事說完,氣氛又沉寂下來。
薛纓視線掃過他始終垂在身側的右手,白天書肆裏小工被熱茶潑中的手背莫名浮現在腦海。
薛纓脫口問道:“你右手怎麼了?”
陸瓚眸光微動,繼而自然地將右手擡起,避開燙傷的角度,舉到她眼前晃了晃,脣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夫人忽然關心起我的手,別是想它了?”
曖昧的暗示,立時將薛纓拉回面紅耳赤的記憶中。
那隻手曾如何有力地扣住她的腰肢,如何撫過她的肌膚……
“胡言亂語!在書房重地也這般地不正經!”薛纓雙頰緋紅,一跺腳,逃也似的離開了書房。
望着妻子匆匆消失的背影,陸瓚臉上那點刻意爲之的輕佻笑意迅速淡去。
她自己就是墨屎先生,在他的試探下,又一次選擇了隱瞞。
他提出與墨屎先生聯繫,她尚可搬出薛鎮衡來擋一擋,倘若他日後提出求見墨屎先生,她又如何應對?
薛纓早防着這一點,生怕陸瓚便要求見墨屎先生,趕緊聲明,她只是幫父親傳話,言明先生願先將畫作售予陸府,題詩後全權由陸瓚處置。
陸瓚本也只是爲了試探薛纓,雖然氣惱,卻也暗贊她這番應對機敏周全,絲毫不留破綻。
她與他打太極也無妨,陸瓚心火未平,又找出另一樁事“難爲”她。
他先是給薛纓派了幾樁巡察田莊的差事,美其名曰熟悉家業,又頻頻催問墨屎先生的新作何時能夠交付。
看着薛纓既要籌備着出城,又要爲創作進度費神掩飾,眉間偶爾流露出爲難之色,陸瓚竟覺出幾分莫名的愉悅。
愉悅之後,某人遲來的良心又有些隱隱作痛。
薛纓在田莊暫住的第二日,便收到了陸瓚派人快馬送來的問安小箋,言辭殷切關懷,從起居是否安適到莊戶可曾怠慢,周到細緻。
被人如此掛念着原是好事,但薛纓總覺得這裏面有些反常,彷彿寫小箋的人對安排這樁差事有些心虛似的。
薛纓捏着小箋,反覆欣賞了一會兒雋秀鋒勁的字跡,仔細夾進了話本書頁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