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書肆,那間薛纓用來作畫的鋪面,是柳芳菲名下的產業。
而柳芳菲,那位與薛纓形影不離的兵部侍郎府三姑娘,其另一重身份,正是近年聲名鵲起的編話人“遠遊客”。
她們近來成爲至交好友,遠遊客與墨屎先生的合作又恰好發生在她們相交之後。
所有線索串聯成嚴絲合縫的整體。
陸瓚曾經無數次在薛纓面前提及墨屎先生,無數次表露對其的推崇。
她也反問過他,在他眼中墨屎先生是甚麼樣的人。
……
“大公子如此賞識,我還以爲,她會是一位玲瓏剔透的女子。”
“如若真是女子,那她定是一位驚世駭俗的奇女子。”
……
她知道他喜好書畫,知道他獨崇墨屎先生,甚至親手將尚未面市的素畫贈予他,看着他珍而重之地收藏起來。
而她卻可以將如此重要的身份瞞得滴水不漏,不惜讓他誤解,以爲她去軒轅茶肆是與旁的男人私會,也要死死守住這個祕密。
他從來不曾真正地認識她。
她也從不曾將自己完整地展露在他面前。
陸瓚枯坐在鋪滿書房的畫堆裏,久久沒有見人。
譚決明見陸瓚近日神思不屬,只以爲是疑心薛恭人和信安王的交情,半開玩笑半是獻策道:“大人若實在不放心嫂夫人行蹤,何不趁嫂夫人在的時候親自去那間書肆看看?喬裝一番,混進去瞧瞧嫂夫人究竟做些甚麼,總好過在此平白冤枉了人。”
譚決明原是隨口一說,沒成想陸瓚真聽了進去。
近來薛纓待在書肆二樓的時間愈發長了,這日,柳芳菲正埋頭疾書,瞥見薛纓擱筆凝思,眉間一縷輕愁,便促狹一笑,突然大喊了一聲“纓纓”,將薛纓唬了一跳。
柳芳菲咯咯地笑,打趣薛纓是不是同陸大人鬧矛盾了,這些天都無精打采的,枯坐着不動筆,一幅畫勾勒好幾日,才只有個輪廓。
“纓纓,是不是小陸探花那座冰山實在無趣?不如考慮考慮我二哥吧!他雖是個武官,卻很是知情識趣!”
她話音才落,一個身着粗布短打、臉上沾着灰塵油彩的“小工”,默不作聲地將幾冊新到的話本送到她們桌角。
薛纓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與柳芳菲的打趣中,頭也未擡,習慣性地吩咐:“勞煩,添些茶來。”
“小工”低低應了一聲,轉身去端茶,餘光飛快掃過桌面。
薛纓面前攤開的,是畫到一半的畫稿,筆鋒流轉嫺熟,完全就是墨屎先生的筆法。
熟悉墨屎先生的人,哪怕只掃一眼也不會看錯。
很快,一盞新煮的熱茶放到薛纓手邊。
薛纓心思不屬,隨手去端,指尖觸及滾燙的杯壁,連忙鬆開!
茶盞傾翻,大半潑在了“小工”的手背上。
“啊呀,沒事吧?”薛纓趕緊扭頭去看。
“小工”迅速低頭告罪,用袖口胡亂擦拭桌上的水漬,然後匆忙退下。
薛纓只看到被熱水燙得通紅的手背,以及略顯清瘦的側影輪廓。
不知怎的,那背影令她心頭莫名一跳,恍惚覺得幾分眼熟。
薛纓暗自搖頭。真是魔怔了,看到一個陌生小工都會想起某人。
陸瓚此次喬裝,扮作了一個窮苦書生,臉上用灰土和植物汁液塗得黯淡憔悴。
書肆的掌櫃是個中年女人,自稱夫君早逝,守着這間小店賣些舊書維持生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