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瓚沉默片刻,最終,只是扯了扯嘴角,眼中卻無半分笑意:“你們繼續,我還有事,先走了。”
陸瓚走出茶肆,初秋的風已帶了幾分料峭,涼意幾乎穿透衣衫,滲進骨縫裏。
他閉上眼,眼前仍是薛纓帶着警惕的表情。
她怕他知道甚麼?
她在隱藏甚麼?
心臟處傳來一陣尖銳的抽痛,無論如何,他也得第一個知道,究竟是哪個混賬東西,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往他陸瓚頭上遞這頂綠帽子。
自那日後,薛纓小心觀察了幾日,發覺陸瓚那邊沒有其他異常,便全副心神投入到與柳芳菲的合作之中。
墨屎先生的一貫風格是翩然綺麗,這次靠攏話本劇情的基調,與遠遊客聯名創作了一套十二幅的插畫,反響熱烈。
財源滾滾的同時,市井間不乏“喫相難看”“糟踐筆墨”的斥罵,更有守舊文人痛心疾首,斥其玷污丹青,竟去摻合話本這種不入流的消遣之物。
柳芳菲焦灼不已,請圈內好友在邸報上連發幾篇文章聲援辯解,爲話本一行正名奔走,更爲遭受非議的墨屎先生辯白。
薛纓身處輿論討伐的漩渦中心,反而沒有柳芳菲那麼迫切,在一片喧囂中沉寂下來,只想用筆墨說話。
畫承載了情緒,話本劇情亦承載了人物情緒,爲甚麼要排斥爲劇本配圖?
薛纓一連數日泡在軒轅茶肆,將百般思緒統統傾瀉於紙端,構圖打破常規,意象奇崛激烈,直指人心。
這一批新作全然背離了傳統審美,投入市面後,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軒然大波。
守舊派的攻訐達到頂峯,最先鬧大的不是墨屎先生的追隨者,而是幾個自詡衛道的老畫師,當衆將墨屎先生的幾幅新作付之一炬,宣稱要滌盪畫壇歪風。
薛纓原本就因連日的探索新風而身心聚疲,聽聞了點翠帶回來的消息,胸中吊着的最後一股心氣也斷了,被抽空了力氣,躺在牀上睡不着,滿腦子都是想象中畫作被焚燬的火光幻影。
墨屎先生這個名號在她的探索創新之下,變成了衆矢之的。
書房的寒枝聽聞大奶奶病下了,唬了一跳,連忙喊人去給寧非傳信,寧非不敢耽擱,趕緊找機會稟與陸瓚。
陸瓚推掉應酬提前回府,踏入內室,果見一張蒼白失神的小臉陷在錦被之中,往日靈動的眼眸此刻黯淡地望着帳頂,了無生氣。
“這是怎麼了?”
陸瓚在牀沿坐下。
薛纓眼睫顫了顫,無法對他言說胸中塊壘,只懨懨地道:“在軒轅茶肆看話本時,開窗衝了風,有些頭痛,不礙事。”
話音細細弱弱,全然不似往日。
聽到“軒轅茶肆”四字,陸瓚身形微微一僵,眸色暗了暗。
他未置一詞,伸手試了試她額溫,觸手微涼,並無發熱跡象,繼而轉身接過丫鬟端來的湯藥,試了溫度,小心遞到她脣邊,看着她蹙眉勉強嚥下,又仔細替她掖好被角。
隨後,陸瓚從書房取來未閱完的公文,移了盞燈到臥房窗下的高几上,就此坐下處理。
拔步牀裏,薛纓隔着帳子悄悄看他。
陸瓚長身坐在圈椅裏,身形如青松翠柏,雖然清瘦,卻有一種令人安定的力量,彷彿一道無形的屏障,悄然隔開了外間所有的風雨喧囂。
就像數年來任官場如何詭譎翻湧,他自巋然不染塵埃。
薛纓輕聲開口:“夫君,你可曾有過被千夫所指的時候?”
陸瓚淡靜地望過來。
以他的才智,不難猜到薛纓或許是遇到了甚麼事,纔會突兀地問他這種問題。
但他沒有問她何出此言。
他道:“官場便是無形的戰場,自我踏入仕途,彈劾、構陷、明槍暗箭,從未停歇。”
他深深凝視着躲在帳子裏的嬌小身影,眼中映着幽微的光:“在那裏,退一步從不是海闊天空,而是萬丈深淵,唯有逆流而上,站到足以制定規則的高處,纔有餘地一展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