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陸瓚這次染上風寒,起因是爲了照護她,於情於理,她都不能放任不管,不能欠他更多。
想通了這一點,薛纓披衣起身。
偏房的窗戶透出昏黃的燭光,不知是他忘了熄燈,還是未曾入睡。
薛纓輕輕推開門,陸瓚躺在窄榻上,劍眉緊蹙,似乎已沉沉睡去。
薛纓本想悄悄熄了燈便離開,走近時卻聽得男人的呼吸聲沉重異常。
不對勁。
薛纓俯身,伸手探向他額頭。
觸手一片驚人的滾燙。
薛纓一悚,轉身要去找寧非請大夫,手腕驀地被一隻灼熱的手緊緊攥住。
回過頭,陸瓚並未醒來,只是在昏沉中無意識地抓住了她,力道大得驚人。
薛纓望着陸瓚病中潮紅的臉和緊蹙的眉頭,心尖最柔軟的地方彷彿被狠狠擰了一下。
“放開我呀,我去給你找大夫。”薛纓細聲解釋。
但昏睡的人是不會聽見的。
最終,薛纓嘆了口氣,抽回手,叫人打了盆涼水,重新坐回牀邊,垂眸解開了他中衣的繫帶。
衣襟向兩側滑開,燭光毫無遮攔地流瀉在男人袒露的胸膛上。肌理分明,線條流暢,冷白的肌膚因高熱透出薄薄的緋紅,隨着沉重的呼吸大幅起伏。
陸瓚陷在光怪陸離的夢境裏。
一會兒是薛纓挽着他母親的手,目光平靜地告訴他和離之期已到。
一會兒她又站在滂沱大雨中,將傘傾向他,眼中是他從未見過的關切。
人影幢幢,真假難辨,額上隱約傳來清涼柔軟的觸感,將置身火海般的不適寸寸消解。
雨不知何時徹底停了,東方天際透出朦朧的魚肚白。
陸瓚睜開眼,意識從深沉的混沌中逐漸剝離,一塊疊得整齊的軟巾隨着他起身的動作,從額頭滑落掉在膝上。
陸瓚這纔想起自己昨日受了寒氣病下,探手撫了撫額頭,已經退燒。
他披衣起身,推開窗子,院中積水映着晨光,將這一夜映照得如同一場恍惚的夢境。
薛纓的房門依舊緊閉,似乎還未起牀。
寧非去探過路,可以繞路通行。
臨近晌午,薛纓掀簾踏入馬車時,陸瓚已在裏面,兩人目光甫一接觸,便像被燙到般各自移開,彼此眼下都帶了明顯的青黑,面色倦怠。
車廂內瀰漫着一種微妙的沉默。
無所事事地等待啓程,這份沉默便有些難捱。
陸瓚擡手掀開車簾,心不在焉地掃視着裝車的進度,先開了口:“昨晚是我失態,病中昏聵,言行無狀,別放在心上。”
薛纓怔了一下才確認他是在同她說話,雖然他的臉朝着車窗外的方向。
薛纓低聲道:“無妨,你……可好些了?”
“已無大礙。”陸瓚簡短答了,收回目光,掠過她掩不住的倦容,於是將身側一個厚軟的墊子塞到她身後。
“路程尚遠,夫人補補覺吧。”
薛纓確是身心俱疲,聞言也未逞強,嗯了一聲,側身靠向車壁,闔上了眼。
馬車開始行進,顛簸在雨後未乾透的泥路上,並不平穩,薛纓蹙着眉,根本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