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裏那些旖旎灼人的片段,偏在這時無比清晰地湧現。他灼熱的呼吸,落在頸間輾轉的吻,十指緊扣時手背上賁張的脈絡……
方纔指尖下真實而滾燙的觸感,幾乎與夢境重疊。
總不能是……她對一個註定和離的人起了甚麼邪念吧?
“薛纓。”
一聲低喚自身後響起,帶着病中沉睡後的沙啞。
薛纓一個激靈,只見陸瓚就站在亭外雨幕裏,手中撐着傘,新換的寢衣卻已被雨水浸溼,緊緊貼附在他身上,清晰無比地勾勒出寬闊的肩膀、緊窄的腰身,還有每一寸起伏的肌理輪廓。
雨水順着棱角分明的下頜滴落,玉雕般無暇的面容透出蒼白,唯有一雙脣因病氣而暈開異樣的嫣紅,在昏暗中灼灼觸目。
“你瘋了?”薛纓幾步衝到亭邊,又急又氣,“病了還出來淋雨!”
陸瓚恍若未聞,擡步踏入亭中,隨手將傘擱在一旁,任水漬在地面洇開。
他眸色深沉,映着亭內微弱的燈籠的光,蟄伏着薛纓看不懂的情緒。
“既這般擔心,又爲何躲我?”
“我沒有……”
“我醒來時,你看我的眼神,像看見了甚麼洪水猛獸。”他打斷她,“薛纓,你到底在想甚麼?”
薛纓被他問得心慌意亂,別開臉,胡亂尋了個藉口:“你我約法三章,在彼此面前須得衣衫齊整,你看看你現在……”
陸瓚低頭,瞥了一眼自己溼透貼身、近乎透明的衣衫,自嘲般地輕笑了一聲,那笑意冰涼至極。
“就爲這個?”
“快去把溼衣換了!”薛纓不敢再看,只覺臉上熱氣蒸騰。
陸瓚沒有忽略她躲閃的眼睛。
她總是在躲避他,生怕與他拉近一丁點的距離。
漆眸中那點微弱的光漸漸黯了下去,像被雨澆透的殘燭,無聲熄滅,最後只餘一片墨色。
陸瓚垂下眼睫,脣邊那抹自嘲的弧度還未全然散去,浸透了疲憊與落寞。
“好。”他話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幾乎要被雨聲吞沒,“今夜我搬到偏房,免得過了病氣給你。”
說完,他將傘留在她觸手可及的欄杆旁,轉身,緩緩步入淅瀝的雨幕中。
溼透的衣衫緊貼着挺直孤清的背脊,背影在昏朦的雨夜裏一點點模糊,彷彿主動將自己放逐進無邊的沉寂之中,最終徹底融進夜色。
薛纓不知自己該不該撿起傘追上去,遲疑的時候,他已經消失在眼前。
回到臥房,已是空無一人。
薛纓在陸瓚躺過的位置躺下,衾被冰涼,沒有半點餘溫。
雨聲小了,卻滴滴答答地像是敲在耳邊,擾得人輾轉反側。一閉眼,便是陸瓚渾身溼透立在雨中的模樣。
蒼白,落寞。
自從歸陽府一行,窺見他過往的冰山一角,他們之間那道尚算清晰的界限,好像就在不知不覺中被打破了。他變成了鮮活的陸瓚,不再是隻存在於夫君名分下的陌生人。
可明明……只剩下不到一年,就能和離了。
想到和離,薛纓胸口那團亂麻似的情緒似乎被理出了一點線頭。
對,只要和離,她就能重獲自由,不必再困於這樁身不由己的婚姻,也不必再面對這些錯覺般的心悸與慌亂。
她與陸瓚,終將橋歸橋,路歸路。
薛纓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