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高興該不會是因爲,同一匹料子,她送長姐的新衣重工精心,送他的寢衣相比之下太過簡單?
就如同今日,她對柳芳菲一見如故,卻將他這位名義上的丈夫拋諸腦後?
薛纓覷着陸瓚的側臉,猶豫了再猶豫,終是悄悄挪近了些,伸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
“大公子……”她聲音放得軟軟的,刻意表現出小心翼翼的模樣,“今日在席上,我一時與柳家姑娘聊得忘形,把你給忘在外面,是我不好。你別生氣,好不好?”
少女眼中流露出討好的神色,像一隻無意中撓了人後,又來蹭手心的小貓。
可陸瓚心裏那口堵着的氣,並未因她這軟語道歉而立刻消散。
她慣會撒嬌賣癡,哄他誆他,這一點,陸瓚早已領教過。
譬如爲了騙他作詩,可以謊稱賞雪,與他在茶室曖昧小坐。
譬如爲了敷衍打發,可以若無其事地用邊角料送他作謝禮。
此刻她認錯認得乾脆,並非真心悔過,不過是爲了給自己脫罪。他若還不明白她的伎倆,再栽在她的花招裏,那他也不必再姓東陵陸氏。
回府的路程比來時更加壓抑,車輪滾過青石路,發出令人煩躁的轆轆聲。
薛纓有些喘不過氣,後背微微繃直,不着痕跡地向一側靠了靠,試圖拉開一點微末的距離。
下一刻,陸瓚目光如有實質,審視地落在她身上。
薛纓擡眼,想覷一下他的臉色,正撞入他深潭般的眼眸裏。
車廂內的空間彷彿在無聲中縮小,兩人之間隔着不過尺餘的距離,卻像是橫亙着看不見的鴻溝。
那是一種蓄勢的靜默,如同雨前的烏雲,沉沉地壓在這方小小的天地裏。
薛纓撇開臉,沒有再說話。
她方纔已道過歉了,是他自己不置可否。她又不是他腹中的蛔蟲,哪裏猜得到他的心思?
就如遠遊客的《璇璣錄》中所寫的那樣,女子千萬不要去猜男人的心思,根本不值得!
薛纓理虧在先,不好意思主動找陸瓚吵架,於是在心裏把自己代入《璇璣錄》的女主人公,把陸瓚代入男主人公,打腹稿將他從頭到尾批判一遍。
令人窒息的無聲對峙裏,馬車終於緩緩停下。
陸瓚幾乎在停穩的瞬間便掀簾下車,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停留,也沒有如往常那般伸手扶她。
薛纓目送他挺直冷硬的背影快步走向後院,暗自翻了個白眼。
她愈發拖慢了步子,與他拉開儘可能多的距離,不慌不忙步入臥房。
沒錯,她薛纓絕沒有半分想追上去的意思。
薛纓才邁進東次間,身後的房門咔噠一聲輕響,被人反手合上。
最後一點天光被隔絕,臥房內光線陡暗,只剩下西窗斜暉,勾勒出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不等她適應這昏暗,手腕已被一隻溫熱而有力的手握住。
他輕輕一帶,她便向前踉蹌,幾乎撞入他懷中。
另一隻手撐在她耳側的門板上,將她徹底困在他的氣息與身軀之間。
方纔馬車裏所有積壓的沉默與不安,在這一刻濃縮成咫尺之間的壓迫。
“夫人玩得盡興,結識新友,原是好事。”陸瓚低頭,嘴角那點弧度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只是莫要忘了,離你我約定的日子,還有一年零半個月。”
他的氣息迫近。
“在那之前,還請夫人,暫且記得自己還有夫君在側,不必提前便將人忘在腦後。”
薛纓張口想要辯駁,他的脣已狠狠壓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