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許久,薛纓才姍姍來遲,換了身茜紅色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戴了一套赤金點翠的簪子,明豔照人。
原來這纔是她重視一個人的樣子。
陸瓚的視線短暫地掠過薛纓,沉默着移開,面上並無驚豔之色,反倒蒙了層薄薄的陰翳。
薛纓餘光瞥見陸瓚的冷淡,原先因裝扮滿意而生出的喜悅,悄無聲息地被澆熄幾分。
或許就是因爲近來太關注他的情緒,又是去找衛芳洲分析,又是給他準備寢衣,導致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纔不受控制地夢到與他那般親密越界,並非她的本意。
薛纓意識到錯誤,收斂心神,不再費心琢磨男人的情緒。她又沒惹他,他愛冷臉便冷臉去。
兩人一路無言,好在薛府不遠,壓抑的氛圍並未持續太久。
薛纓跳下馬車的時候,薛綺已親自在二門候着了。
薛纓歡歡喜喜將自己精心準備的賀禮送上,公允地沒有埋沒陸瓚的苦勞,笑着介紹:“這料子可是陸瓚從潞州帶回來的,我這是借花獻佛。”
陸瓚聽見,脣角掀起一絲涼涼的笑。
從一開始,薛纓就是爲着給在乎的人準備禮物,才託了他這件事,那套寢衣只是給他的犒勞而已,自始至終都是他自作多情。
薛綺生辰,陸珍自不會缺席,正在前廳陪長寧侯薛鎮衡說話。
親事已定,薛纓瞧着長姐眼角眉梢的神采與以往不同,悄悄湊到薛綺耳邊促狹道:“好姐姐,姐夫給你備了甚麼禮物?快與我說說,讓我也開開眼。”
薛綺臉一紅,輕啐了她一口:“哪裏有甚麼姐夫。”
“說說嘛,我保證不告訴旁人!”薛纓纏着她,兩姐妹笑鬧作一團往後面去,暫時將心底那些細微的煩擾拋開。
也將陸瓚原地拋開了去。
宴席之上,薛綺是主角,與母親一同照顧各位夫人小姐。薛纓樂得清閒,自個兒大快朵頤。
鄰座的是兵部侍郎府上的三姑娘柳芳菲,生得明媚可愛,梳着靈動的挑心髻,一雙漂亮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薛恭人,”柳芳菲主動同薛纓攀談,“我無意中聽到你方纔與薛大姑娘說話時,提到遠遊客新出的《璇璣錄》下冊,你也看這話本子?”
說到話本,薛纓來了精神,忙道:“柳三姑娘也看?”
“當然!”一直裝着淑女的柳芳菲頓時來了精神,與薛纓細細聊起了這本《璇璣錄》。
從謀篇佈局到臺詞文筆,兩人越說越投機,大有相見恨晚之感。
席面何時撤的,周圍賓客何時漸漸散去的,她們全然未覺。直到薛夫人過來叫薛綺去送幾位長輩,薛纓才恍然驚覺,廳內已然空了。
薛纓趕緊叫來一個丫鬟打聽,才知前頭的席面也早散了。陸瓚倒是個有耐心的,竟未曾遣人來催她一句。
柳芳菲性情爽利,也極有眼色,看出薛纓打算回府,便即起身告辭,約她空了去西市的翰墨軒淘換話本。
薛纓正惦記着一直沒買全的遠遊客新作,立馬應了下來,就約在隔日。
薛纓與柳芳菲依依不捨分別,匆匆趕到前廳,只見陸瓚獨自坐在茶室窗邊,側影對着門口,指間把玩着一隻空茶盞。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轉過頭來,視線掃過妻子鮮亮奪目的衣裳,又落在她因疾走而微紅的臉頰上。
那眼神比來時更冷,宛如凍結的湖面,冰層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沉寂。
薛纓心頭未散的歡快彷彿誤入冰面,瞬間被凍結,這纔想起自己似乎、好像、完全忘記了提前同他說一聲,甚至壓根忘了他的存在。
“讓大公子久等了。”薛纓不好意思地道,將遇到知己的滿腔快意往深藏了藏。
在一個不高興的人面前表現出高興,不大禮貌。
“無妨。”陸瓚慢條斯理把玩着青花魚藻紋茶盞,指節修長冷白,無所謂般的淡淡道,“夫人待人熱情,我原該知曉的。”
言外之意是,她待他不熱情,所以從前並不知曉她也有那般熱情的一面。
薛纓乾嚥了一下,結合陸瓚對待細棉寢衣的態度大變,正好是給長姐的新衣拿來過目的日子……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