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條件嗎?”薛纓問。
見她如此通透,陸瓚眼底浮現一抹淺笑,幽幽地道:“夫人知道我愛書畫,還請夫人賜我一幅墨寶,叫芍藥看着也好交差。”
薛纓心底狠狠一驚,強自鎮定地反問:“怎的忽然想起讓我作畫?我的畫可比我的詩更一言難盡。”
“不在乎畫技,無非是讓芍藥在太后那邊有話可回。”
說話時,陸瓚眉目低低垂着,下晌的暖色日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勾出一抹明澈朗霽的錯覺,讓說出的話無端變得可信。
但薛纓不信,也不敢信。
她對自己的畫技是自信的,卻沒成想,陸瓚能從她仿製的畫裏看出端倪。
她小覷了他的敏銳。
薛纓幾乎能確定,陸瓚在試探她。
“好吧。”她給出了唯一能選的答案。
大奶奶要給大公子畫像了,府裏上上下下很快傳遍了此事,鋪紙的鋪紙,潤筆的潤筆,烹茶的烹茶,被薛纓指揮了個人仰馬翻。
薛纓是作畫的行家,自知甚麼樣的畫師最不靠譜,她便往甚麼樣裏使勁,故意將陣仗弄得老大,反覆擺弄陸瓚的姿勢,折騰得這位陸家大公子直皺眉。
不過胡鬧歸胡鬧,薛纓出於畫師的習慣,即便不打算認真畫,還是仔細打量了對方的特徵。
得天獨厚的一張俊臉,線條利落而不生硬,五官精緻而不柔美,尤其那雙靜如深潭的漆眸,增一分太昳麗,減一分太薄情,恰到好處,攝人心魄。
薛纓筆隨心動,少傾便將那謫仙般的輪廓勾勒紙上,一不小心畫出了真正的實力,回過神的時候,險些流下冷汗。還好發現及時,忙又塗塗改改,總算完工,喊陸瓚過來看。
不僅陸瓚,僕從們也好奇,紛紛繞到大公子身後跟着張望,這一看之下,俱都沉默了。
……好醜的一個人像,勉強能認出是人。
陸瓚也沉默了。
他方纔在異想天開地幻想甚麼,居然疑心薛纓改過他的畫。
想來是近日改制之事千頭萬緒,姚潥那邊又不依不饒,讓他一時錯亂,竟瞧着臨到一半的畫隱隱陌生,被人動過了似的。
是他想多了,薛纓怎麼可能。
“大公子,怎麼樣呀?”薛纓表面上小心翼翼地詢問,實則憋笑憋得辛苦。
陸瓚回神,看到那雙飽含期待的杏眸,甚至爲了給他畫像,雪白的小臉上蹭到了墨汁,又無意識抹開,已在頰邊花成一團。
陸瓚將心頭那點失望壓下,盯着她臉頰上的墨團,用手背替她擦了一下。
微涼骨感的手背蹭上滑膩的肌膚,因着這過分親暱的動作,連帶他那雙淡漠的眼眸都彷彿透出些許溫柔。
薛纓忘了躲。
那是墨,自然沒能擦掉。
點翠一向最有幹活的眼色,連忙拿了手巾去給姑娘擦。李嬤嬤眼疾手快,死命將人攔了下來,拖去後面。
陸瓚總算意識到乾燥的手背是擦不掉墨痕的,沒有再次嘗試,溫聲道:“夫人的畫自成一派風格,見之忘俗,多謝了。”
薛纓微微偏頭,藏起被擦過的半邊臉頰,再次忍笑。
陸瓚這人,冷是冷了些,氣量是真不錯,她都把他畫成這樣了,還會彬彬有禮地謝她,甚至還能擠出辭藻迂迴稱讚,不愧是御前紅人。她若是聖上,也會賞識這等口才出衆的臣子。
薛纓心念一轉,趁機道:“記得那次在街上,大公子亦說過墨屎先生風格獨特,不知大公子以爲,那位墨屎先生是甚麼樣的人?”
“坊間沒有他的傳聞,衆說紛紜。”陸瓚如實道,“但我想,年歲不會太大,如若今生有幸得見,真想與他結爲兄弟。”
“哦?”薛纓被他勾起了興致,不着痕跡地笑道:“大公子如此賞識,我還以爲,她會是一位玲瓏剔透的女子。”
她這話換作旁人聽去,多半會以爲薛纓在表達醋意,但陸瓚並未誤解,反而搖頭,正色道:“世間禮教對女子束縛頗多,少有女子有財力學畫,有財力的女子又不會將畫作拿到市面出售,這兩點相互矛盾,他不會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