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當初是他草率了。
姚辛嘉自討了沒趣,那兩人風輕雲淡,倒顯得自己說話不合時宜。
詩會主題是夜色,姚辛嘉早備下數首待用,等陸珍起個頭句,她有信心接得出彩,至少足以讓薛纓相形見絀,照出原形。
薛纓提筆盯着面前白紙,只寫下了陸珍起的半聯詩頭,內心天人交戰。
一個聲音對她道,這只是奶奶姑娘們之間的玩鬧而已,又不是科考,抄便抄了。
另一個聲音又道,抄人詩作與盜竊無異,不是正經人所爲。
最先一揮而就的人是薛綺,衆人朝薛綺投去敬服目光的同時,都會不約而同朝薛纓瞥去一眼,兩姐妹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對比慘烈。
姚辛嘉第二個作完,交給家僕送去陸珍手中,當場得了陸珍稱讚。
眼見着時間所剩無幾,薛纓咬緊牙關,用力握緊筆桿,骨節泛白。
周遭那些目光火辣辣的,灼在臉上生疼。
又沉思了片刻,薛纓終於伏案落筆。
她採用了陸瓚原作的結構,改去用詞,換成自己的風格,雖然水平大打折扣,到底不算全抄,她的良心能自欺欺人地少痛一些。
薛纓最後一個將詩作交了上去,就在衆人默認薛纓墊底時,陸珍宣佈,她的詩作僅次於薛綺與姚辛嘉。
薛纓眼睛疏地亮起來,原以爲自己改過詞後,此詩自然降爲下品,沒想到高居第三。
這麼說,她學會了舉一反三,至少不算朽木!
衆女郎哪裏服氣,紛紛圍上前去看薛纓的詩稿,姚辛嘉更是擰眉來來回回讀了數遍,只覺那用詞之隨意,簡直就是剛剛開蒙的水平。
陸珍卻道:“長嫂的詩作對仗工整,用詞質樸,頗有大俗即雅的風骨,比之穿鑿附會、堆砌辭藻更加流暢自然。”
衆女郎聽得此言公允,不再質疑。姚辛嘉不服,然而陸珍出身東陵陸氏,言之有物,她想不出反駁的說辭。
薛纓知曉陸珍爲人清正,不由心虛地埋下頭去,他誇的其實是陸瓚的詩骨吧?
詩會散場,將薛綺送回薛府後,薛纓窩在馬車裏身心俱疲。
老天,她走投無路纔出此損策,萬萬不要讓她遭天打雷劈啊……
不,她該自首,向陸瓚承認錯誤!
回到陸府,聽聞陸瓚已經下衙,現下正在臥房,薛纓便提裙一路小跑回去,繞進東次間,看到男人正躺在牀上,身形修長。
天色未暗,這時辰他何曾睡過,可是病了?
薛纓悄聲走近,還是第一次打量陸瓚沉睡的樣子。
極好的皮囊在睡着時,愈發如精雕細琢的玉像,既不過分硬朗,也不過分秀氣,沉靜俊美,文質天成。
這一張皮若生在她的臉上,該多好啊……
薛纓正做春秋大夢,那雙低垂的羽睫忽然顫動了幾下,漆眸睜開,如明鏡開匣。
陸瓚稍稍一頓,便即清醒,坐起來垂腿去穿墨靴。
“回來了?”他嗓音裏摻着睡醒的澀意,如走弦般動聽。
薛纓懷揣了一路的心虛忐忑,見他忽然醒來,冷不防被嚇了一跳,慌忙撤步,被他的墨靴絆到,一屁股跌坐在了男人的腿上。
“……”
四目相對無言,不約而同屏住了呼吸。
腿上的觸感陌生又異樣,奇異的彈韌壓在腿骨上,將少女的玲瓏曲線暴露無遺,避無可避。
陸瓚眸色漸深,良久,才緩緩輕吐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