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以爲我不殺你?”
四周寂靜得呼吸可聞,哪怕裴凌的聲音不大,旁人也可以聽得清楚。此話一出口,站在石階上的狄鉞和嚴詹皆神色變了變。
狄鉞登時想上前勸勸,卻被嚴詹眼疾手快地拉住。
蕭令璋沉默須臾,倏然脣角微微一牽,“隨你。”
她既然來了,就是做好了迎接所有可能的後果。
死過一次的人,也不怕再死一次。
當年她摔下懸崖的瞬間,其實是不疼的,後來活着的過程纔是真正意義上的生不如死。南蕘努力活下來是爲了好好過日子,而蕭令璋活着,就是爲了此時此刻站在這裏,阻止裴凌繼續造反下去。
好像兜兜轉轉轉了一圈,又回到了六年前。
不同的是,那個被傷心的人,已經不再是她了。
蕭令璋感覺到下頜的手指攥得更緊,她強忍着疼,眼睫掀起,脣角攜着幾分坦然到近乎挑釁的情緒直直看他,“現在就動手嗎?你敢嗎?”
無異於誅心之言。
裴凌指尖微顫,一雙黑眸死死攫住她的臉,眸底火光乍現。
他下得了手麼?他甘心麼 ?
他此生所求所謀皆能得到,從無挫敗之時,唯獨對她束手無策,就算惱羞成怒殺了她,也掩蓋不了這樣可悲的事實。
只要有一口氣在,她便要與他作對到死,即便他費盡心思地對她好,也不過是惘然。
思及此,裴凌呼吸窒痛,磅礴怒意與慟意摻糅在一起,隱隱牽動着身上的殘毒舊傷。
殘積多年的毒素被誘發,早已從傷處蔓延到其他位置,只是勉強壓制着。
“死?”他緩緩鬆開手,擡手按住發痛的肋下,轉開臉冷淡道:“沒這麼容易。我這麼不好過,豈能讓你好過?”
蕭令璋沒有說話。
已經分不清他是下不了手,還是單純的不甘心不泄憤。
她也根本不想去揣摩他的心思,緩緩閉上眼睛,安然站在原地等待。
“帶走。”裴凌閉了閉目,冷然拂袖。
身後的侍衛意欲上前。
狄鉞生怕那些人太粗魯會傷了公主,趕忙主動擠上前去,低聲道了句“殿下得罪”,手還未碰到蕭令璋,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丞相!”
來者是公車司馬令康胥,快速上前抱拳道:“啓稟丞相,宮門外忽然來了許多大臣,全都說要求見陛下……而且爲首之人是榮昌公主,她懷中抱着一個男嬰,說是……”
他神色驚異,吞吞吐吐,猶豫着不敢說。
“是誰?”裴凌冷聲問。
“說是……陛下的皇長子,生母是永巷歿了那位楊美人……”
誰都不知道,怎麼突然就冒出了一個小皇子。
那位楊美人對外宣稱是因疾暴斃,裴凌是有印象的,因爲那日蕭令璋進宮見過李美人,爲此外面還有流言說是她殺了楊美人報仇。
裴凌意識到甚麼,猛地回身,目光如劍襲向蕭令璋。
方纔還閉目束手就擒的女子,此刻已經睜開眼,坦然含笑地回視着他。
“這一步,你沒想到吧。”
裴凌千算萬算,沒算到她最大的依仗並不是段潯,而是一個不爲人知的小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