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兄長、母親,哪一個不是死於他人的爭搶?
她從前是輸了。
但她輸得起、不怕輸。
她怕的是就這樣認命。
蕭令璋的掌心被繮繩狠狠勒着,繩索嵌入肉裏,痛而不自知,五指骨節用力到泛白。
縱使已經許久不曾碰馬,但自小騎射的手感還殘留着在她的血脈深處,她騎馬的動作很快就從稍顯生澀變得愈發嫺熟,縱使渾身體力遠不如前,也能憑藉意志咬牙撐着。
女子漆黑的眸底冷靜異常,雙腿夾緊馬腹,再度狠狠抽鞭。
“駕!駕!”
她頭也不回,一意孤行。
眼看迫近了危險的山崖邊,身後的追兵見她非但不減速,甚至還越來越快,不由得心驚肉跳。
“殿下!速速停下!不可冒險行事!”
後者唯恐她墜崖出事,丞相追究起來他們性命難保,只好一咬牙,操刀狠捅馬背,身下馬匹驟然發出嘶鳴,高高揚起前蹄,驀地加快速度。
蕭令璋不料對方突然這麼快追上來,甚至想伸手抓她,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對方力大無窮,手掌一把重重扼住她肩,蕭令璋本就力氣不夠,當即死死咬牙,猛地鬆開左手繮繩,掏出懷中短刃,隔空朝對方切去。
那將軍不料她還隨身帶刀,急忙縮手躲閃,下一刻蕭令璋張嘴以齒咬住馬鞭,換右手猛然勒繮,在逼近山崖邊時陡然一個打轉衝向山崖,看得對方心跳幾乎凝滯,實則下一刻她猛夾馬腹調轉方向,矮身與他快速錯身開來。
鞭身狠狠抽打身下馬匹,再度加速,轉瞬拉開距離。
那將士被她這一番快如雷霆的動作驚得瞠目結舌,完全沒想到這是一個病弱的公主能做到的,竟生生猶豫了一會兒,才繼續追上去。
天邊日光漸落,霞光將滅。
耳邊呼嘯着風聲,鼓膜似乎都在作痛,身後追兵漸漸沒了聲音,似是被她甩遠了。
她卻不敢停。
上下顛簸的馬背硌得骨頭生疼,蕭令璋眉頭緊鎖,腦袋漸漸發沉發暈,額角頃刻間就佈滿細密的汗珠,只狠咬牙根踩緊馬鐙。
不知煎熬了多久,日光漸升,落在她黯淡的眸底,宛若無邊無際的黑暗裏悄然升起的一縷光。
她仰面看着遠處,竭力喘息,尚分不清是幻覺還是真實,好似看到了印着鄴字的紅色旗幟迎風飄搖,烏泱泱的黑潮朝她奔湧而來。
……
大軍班師回朝,入夜後便要駐紮停留,營帳外自有軍中哨兵巡邏守備。
天剛微亮,將士們早已睡醒,預備重新啓程,當有人率先發現遠處有蹊蹺時,已有一二騎兵率先上前橫槍阻攔。
“何人在此!速速在此止步,還不離去!”
蕭令璋面白如雪,整個人好似從水裏撈出來,喘息着道:“我乃華陽長公主,蕭令璋。”
她這話一出,對方頓時呆了一呆,懷疑耳朵出了問題。
“如、如何證——”
“何必多言。”她飛快打斷對方,拽着繮繩搖搖欲墜,努力維持說話的氣息不斷,“速叫你軍主帥段潯出來,本宮身份自有分曉。京中有要事傳達,不得耽誤。”
對方聞言心驚,不由得上上下下打量着形容狼狽、衣衫髒污的蕭令璋,按理說她渾身上下完全找不出一絲屬於當朝公主的儀容華貴,像是哪來的野丫頭冒充的,但隱隱又覺得出此女鳳目凌厲,確有常人所沒有之凜然氣場。
可華陽長公主和段將軍不是素來不和嗎?這事不是都被當成茶餘飯後的話,聊得人人皆知嗎?
那將士心生疑惑,不敢耽擱地調轉馬頭,當先回營去稟。
蕭令璋眼前陣陣發黑,身下的馬一旦停下,也徹底支撐不住伏倒在地,她強撐着身子的不適緩慢下馬,小腿肚子打顫,幾乎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