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時沉默,倒也斂了些逗弄她的心思。
“臣縱有千般不是,只有一句想對殿下直言,”他忽而正色,執禮肅然,擡眸直視她,“日久見人心,殿下尚不瞭解臣的秉性,又何必急於定論?”
他崔湯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她還一點都不清楚。
何不慢慢了解再說呢?
蕭婼本以爲他要說些譏弄之語,不料卻聽到這樣的話,一時愣住。
不知何種滋味湧上心頭,她張了張口,還沒來得及說甚麼,卻感受到臉上擦過一陣輕柔的冷風。
待她回過神來之時,轉身只看見崔湯已拂袖離去。
對方的官袍融進漸暗的天色,很快便再也無影。
-
崔湯那邊賜婚了,也就意味着平襄侯那邊又有了說親的機會,一時之間,無數說媒的人前去段宅,恨不得把門檻都踏破。
但段宅近來拒不見客。
除卻前來祭拜悼念大將軍之人,其餘閒雜人等,一律勿擾。
段潯本人更是不在家中。
去年七月,正是他長兄戰死沙場之日,沒想到一晃眼竟到了忌日。
加之真相好不容易大白於天下,更是要親自告慰父母兄長在天之靈,以及祭奠數萬戰死沙場的英靈。
城郊,段潯身着窄袖玄服,束冠佩劍,立於墳前。
他身後站着數十個武將,皆是昔日軍中同僚、亦是追隨段紘征戰沙場數年的老將,人人神色凝重哀傷,氣氛沉悶壓抑。
“楊晉已死。”段潯祭拜完,垂眼道:“但這一切,還沒結束。”
長水校尉榮崧皺眉道:“小將軍的意思是,楊晉未必是唯一的始作俑者?”
段潯不置可否。
他這大半個月一直未曾得閒,廷尉查案順利,按理說他不必操心,但隨着他越深入查探,越發覺得這一切不簡單。
有些事藏得太深,證據已被他們悉數斬斷,不可能挖出結果。
但段潯已經從蕭令璋那處知道了裴凌與楊晉的關係,既然他們是父子,楊晉最初陷害段家的一舉一動,裴凌到底是沒有一絲察覺,還是故意隔岸觀火,推波助瀾?
他淡淡問道:“公車司馬令康胥,是甚麼時候與裴相走得近的?”
“康胥藏得太深,若非成安大長公主前幾日那樣一鬧,我們也沒察覺出來。”李讓道:“把守宮門乃重中之重,加之執金吾也被丞相所控,康胥若不盡快換掉,就怕丞相有——”
他欲言又止。
“不臣之心”四個字到了嘴邊,卻不敢輕易吐露出口。
“鄧太尉年事已高,雖在其位,但陛下繼位之初大肆掃除鄧氏勢力,以致於如今鄧太尉也幾乎喪失與裴凌相抗之力。”宋崧道:“若是陛下將之昔日驅出洛陽的鄧氏族人重新提拔也好,偏偏華陽長公主回來了,鄧太尉究竟是何態度,至今也讓人揣摩不出。”段潯眸色微動,正待繼續開口,遠處忽地響起急促的馬蹄聲。
來者是家僕呂塬,遠遠揚聲喚了聲“三公子”,繼而翻身下馬,疾步上前道:“公子久等了,昨夜的雨下得太大,今日路上泥濘不好走,大娘子過來的路上車輪陷進泥坑裏了,才耽擱到現在。”
段潯蹙眉,“事情可解決了?嫂嫂現在在何處?”
“公子不必擔心,因爲——”
因爲甚麼,已不需要再說。
叮鈴鈴的銅鈴聲隨着幰車行駛而響起,在這清曠的山間,宛若雀鳥啼鳴般悅耳動聽,衆人循聲回身看去,只見一輛外飾華美的馬車從遠處駛來,直到近了,才悠悠地停了下來。
駕車之人掀開斗笠,露出韓蹇的面容,只不過在這種場合下,韓蹇並未去看任何人,只目不斜視地擡臂揭簾。
他恭敬俯首道:“殿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