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凌到底想幹甚麼?
他甚至已經不屑於遮掩了。
文臣結黨,不過蠹國之害;武將附逆,實乃懸頂之劍。
稍有不慎,便是滔天之禍。
成朔帝下令懲處姑母,不過是做給裴凌他們看,實則對宮門之事如鯁在喉,對裴凌忌憚更甚。
此刻,他不動聲色地看向伏跪於殿下的崔湯,又緩緩道:“朕也相信崔卿,但願今後廷尉法司內外整肅,不再爲奸臣所染指。”
……
崔湯踏出崇德殿時,天色已不算早,暮色越過高高的宮牆,在玉階盡頭落下一片餘暉。
他也算炙手可熱的御前新人,殿外的呂常侍也與他寒暄了兩句,隨後,崔湯循着宮道出司馬門,纔行了一半,腳步忽然頓住。
只見宮道盡頭,一道纖麗身影立在那兒。
少女不過十六七歲年紀,錦衣粉裳,眉眼秀氣精緻,一雙杏目含怒而視。
崔湯認出來人,從容行禮,“見過榮昌公主。”
蕭婼聲色冷冷,“崔大人真是好手段。”
崔湯神色不變:“臣惶恐,不知殿下何意。”
“惶恐?”蕭婼壓抑着怒意,驀地上前一步,微微昂首,毫不客氣地當面諷刺道:“本宮上次看走了眼,本以爲你是個端方君子,誰知實則是個兩面三刀的僞君子。”
崔湯因這話而動作微滯了一下。
僞君子?她是從哪兒看出他是僞君子了?
緊接着便聽少女嗓音清凌凌地指責他道:“你還敢繼續裝模作樣?你暗中投靠裴凌,爲虎作倀,能矇騙得了皇兄,以爲能騙過本宮麼?”
崔湯:“……”
“怎麼?被本宮說中,啞口無言了?”
崔湯微微直起身,仍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含笑模樣,“臣只是有點好奇,殿下從何認定,臣已暗中投效裴丞相?”
蕭婼微揚下頜,振振有詞:“上次你去華陽公主府向裴凌通風報信,而今皇兄令你調查太傅案,結果太傅被定罪,朝中能抗衡裴凌之人更少,不就是恰恰遂了裴凌的意?這般明晃晃的勾連,你當我眼盲不成?”
她年紀雖小,又與堂姊親近,卻也分得清堂姊是堂姊、裴相是裴相,權臣把持朝政危害社稷,崔湯與之爲伍,不是小人是甚麼?
崔湯揣着袖子認真聽完,笑意揶揄,“原來殿下這般關注臣。”
“你放肆!”蕭婼臉色驟變。
崔湯麪上笑着,心下卻暗忖:他還真不好解釋這事兒,先前他故意去向裴相傳信,不過趁勢演給人看,誰曾想這天真嬌憨的小公主還真信了。
眼下朝局混亂,他與華陽長公主私下聯繫之事實乃機密,絕不可外泄。
他只好無奈地嘆了口氣,眼眸含笑,慢悠悠道:“臣行忠君之事,清清白白,公主凡事最好拿出證據,就算對臣不滿,也莫要污衊臣啊,臣這可萬萬當不起。”
這副不急不慢的樣子,儼然是個混跡官場久了的老狐貍做派。
“你!”蕭婼不料她已說到這個份上,崔湯竟還裝腔拿調、繼續裝傻,不由語塞。
她貝齒咬脣,眼窩微紅,袖中手掐得死緊。
心有不甘,還想再逞些口舌之快,卻也知曉說不過他。
便只能這般徒勞地瞪視他。
蕭婼一想到這次的賜婚絕無再取消的可能,她兜轉了一圈,最終也沒能尋得良配,不過是從孫昶那等狂悖囂張的風流紈絝,變成嫁給此等衣冠楚楚的僞君子手裏,便心下泛着委屈與絕望。
崔湯對上她微微泛紅的眼睛,她滿眼倔強不甘,好似被他欺負了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