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影飄搖,拉長他孤獨挺拔的背影,宮人逐漸退散,四面皆逐漸變得寂靜無聲,宮室內只剩下他他自己的呼吸聲。
直到燈油燃盡,殿外天光微亮,何綰才從內室走出,見他仍筆直地跪在地上,不禁怔了怔,嘆道:“小將軍起身吧,再跪下去,娘娘該心疼了。皇后娘娘昨日是在氣頭上,對你如此逼問,也只是擔心……”
“我知道。”
段潯垂着睫,強忍着膝蓋的痛意起身,“替我照顧好阿姊。”
說完,他轉身離宮。
東方既白時,段潯才從宮門處出來。
段宅家僕呂塬亦是守在宮門口等了整整一宿,今夜三公子沒回府,段潯的大嫂在宅子裏擔憂到了極點,催促呂塬趕緊過來看看是怎麼回事,要不是皇后娘娘在宮中,他們都差點兒要以爲三公子是出甚麼事了。
呂塬正打着哈欠,正等的有些焦急,終於遠遠瞥見段潯出來,瞬間醒過神來。
“三公子,您這是……”
呂塬疾步迎了上去,見自家公子衣衫和頭髮皆略微凌亂,眼皮子耷拉着,動作因膝上痛意而走得不快,看上去潦草又狼狽。
呂塬心裏一咯噔,不敢多問,急忙去牽了馬過來。
段潯接過繮繩,翻身上馬。
他此刻精神不振,面無表情地調轉馬頭,往前疾馳數丈,餘光忽見街巷拐角處停着輛青帷馬車。
今日沒有朝議,加上又是天微亮的清晨,宮門附近人煙稀少。
那輛馬車,看似不起眼,又尤爲突兀。
似是在等着誰。
馬邊只侍立着一個尋常裝扮的女子,衣着簡樸,讓人看不出身份,直至段潯的目光看過來,那女子才微微擡頭露出真容,朝他遠遠頷首,指尖在脣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是蕭令璋身邊的謝明儀。
少年神色怔了怔,攥着繮繩的指尖驀地收緊。
他先扭頭,冷靜地吩咐身後的呂塬先回府向嫂嫂報平安,這才快速翻身下馬,大步走向馬車。
謝明儀見他過來,含笑頷首道:“平襄侯,我家殿下等了你很久。”又後退一步,“上車再說罷。”
她說完,掀開車簾。
隱隱有縷沉水幽香自車內飄出,隱約摻着蕭令璋身上獨有的微澀藥香。
她在等他。
段潯久久怔在原地,本是黯然的雙眸微微煥發出光彩。
他環顧四周,趁着沒人注意這邊,動作極爲利落地一撐手翻上馬車,飛快地鑽了進去。
車廂內,蕭令璋早已等得昏昏欲睡,正支頤淺眠,忽被一陣冷風驚醒。
擡眼就見個狼狽的少年火急火燎地鑽進車廂,發冠微斜,衣袂沾霜,眼底卻亮得驚人。
“阿蕘!”
她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裹進帶着夜露氣息的懷抱。
段潯把臉埋在她頸窩深深吸氣,像沙漠中的人正在痛飲甘泉。
“你等了我多久?”他嗓音微啞,脣瓣擦過她耳垂,“清晨甚涼,你的身子本就弱,當心風寒……”
剛見心上人的少年郎總是粗暴,蕭令璋沒心思聽他說了甚麼,只覺得被他勒得差點不能呼吸,伸手推着他肩,從他懷裏退開。
待到拉開距離,她才擡手捧住他的臉。
車內雖說光線昏暗,卻隱隱可見少年眼尾薄紅,眼下泛着青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