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公主雖花枝招展,個頭也不高,卻總像小雞護崽似的擋在他面前,還敢挽着袖子衝上去,把楊肇揍得鼻青臉腫。
她信誓旦旦向他保證:“只要有本公主在,我看誰敢動你。”
其實那時的少年裴凌並不喜被人接近,也並不感激她的“行俠仗義”,他本就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索命厲鬼,那些小小的折辱又能將他如何?
只要他們殺不死他,他都早晚能加倍奉還回去。
現在都不一樣了。
當他開始對她的那些關心如視珍寶時,得到的卻只有她的算計。
蕭令璋能感受到裴凌視線久久地落在她的臉上,深晦得彷彿深夜叢林裏的霧氣,將空氣浸得潮溼,令人倍感窒悶。
裴凌淡淡笑了下,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轉身道:“臣送殿下回府。”
“……”她蹙眉看着他的背影,本想拒絕,卻莫名因氣氛不對而有些說不出口。
回府的路上,二人皆無話。
蕭令璋下了馬車便後頭也不回地進府,沒有回頭多看裴凌一眼。
當夜她歇得很早,卻不料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中的她跑去找裴凌,不顧阻攔擅闖他府宅,看着恰好坐在樹下撫琴的裴凌,怔立許久,才問:“你爲甚麼要假裝沒見過我?你和楊司空……到底是甚麼關係?”
裴凌看着她不語,不知是不是錯覺,她似乎看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肅殺冷意。
她依然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
別人怕他,唯獨她不怕。
“你到底是甚麼人?”她腦子轉得很快,“楊肇他們之前那樣對你……你和他們是甚麼關係?難道你是——”
不等她說完,裴凌就上前一步。
他的身影高大,陽光自他身後覆下陰影,完完全全罩住了她,令她看不清他的臉上的神情。
“殿下還是不要再說了。”
他的嗓音很低沉,莫名令人打了個冷顫。
她忽然止住聲音,定定地看他良久,“其實,不管你是誰,我都從來沒有介意過,不管你經歷了甚麼,我們都可以一起面對,可你甚麼都不願意跟我說。”
他是如此,她身邊的其他人都是如此。
他們都不讓她去捲入那些紛爭,阿兄不讓她參與,大表兄還把她當孩子,就連阿母臨終前,也只是讓她好好活着,沒有多提及一句話。
“是麼。”
裴凌笑了笑。
他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兒,垂眼嘆息道:“有些事太複雜,殿下應該遠離,臣是爲了殿下好。”
蕭令璋想說自己已經長大了,不再是當初那個稚氣未脫的小公主了,他憑甚麼爲她做決定?
她別開臉,看着一側隨風搖曳的綠藤,靜默不語。
裴凌看着眼前倔強的少女,轉而又聞:“殿下今日來找臣,是遇到甚麼難事?”
是啊,她遇到了涉及性命的難事。
蕭令璋沒有了兄長和母親,皇祖母遠在行宮,沒有人能幫她,只有裴凌,裴凌成了尚書令,她遇到困難,會下意識想找他求助。
在她心裏,裴凌和其他人是不一樣的。
但那一日,她強忍住了傾訴的想法,倔強地轉身說:“我沒有事,我自己可以解決。”
那是她最後一次和裴凌這樣私下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