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出來了。
蕭令璋騙了他。
她今日和段潯一言一行,樁樁件件,極有條理,想必今日之事,他們早有預謀。
這幾日他們看似相處和睦了不少,卻根本不是因爲她放棄了段潯,對他回心轉意,只是想讓他放鬆警惕而已。
爲甚麼?
戲耍他有意思麼?
裴凌攥着她的手緊如鐵鉗,下頜緊繃,強行抑制着那份怒意。
但終使他看出來了,今日也還是出手幫她了。
蕭令璋沒有絲毫心虛的表現,也沒有和他對視,反而快速拂開他的手,慢慢走到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孫愈跟前。
她俯身湊近,看着他的眼睛:“孫將軍,本宮和你有恩怨嗎?”
孫愈還沉浸在妻兒被殺的恐懼絕望中,面如土色,手腳不自覺戰慄,冷不丁對上眼前這雙上揚的鳳目。
凌厲逼人,帶着凜凜威壓。
“本宮自數月前恢復公主身份後,與孫將軍唯有冬至宴上一面之緣,與你子孫昶也並無交集,若說有甚麼殺你的理由,也只是因爲本宮不知聽誰說了,刺殺本宮的刺客可能和你有關。”
“孫將軍被褫奪侯爵,境遇悽慘至此,是誰還不肯放過你,想將你趕盡殺絕?又能得到甚麼好處?”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孫愈再遲鈍也該反應過來了。
他回想起自己在獄中時,是楊晉派人來告訴他,一定會保他不死。
可倘若是楊晉想殺他呢?
滅了他的口,就再也無人知道他們之間的事。
虧他全心全意地信任他,將全家性命託付,如今他家破人亡,就算之後再離開,也還是不會被他們放過。孫愈眼底帶着濃重的血絲,忽然心生恨意,他不好過,他們也休想好過。
他猛地擡頭,啞聲道:“陛下,臣有話想說,當初段大將軍戰死沙場,實乃另有隱情,是楊太傅指使臣做了那些事。”
他此話一出,便是成朔帝也霎時懷疑自己聽錯了,沉沉道:“你說甚麼?”
“你!”楊晉身子晃了晃,目如噴火,“你莫要胡言亂語!”
“臣萬不敢欺君!”孫愈牙根狠狠咬着,心底氣血翻湧,俯身道:“臣當初利益燻心,當初……當初段大將軍深陷落狹谷,臣早該發兵增援,卻受楊太傅教唆,故意延誤時機,楊太傅不許臣將此祕密說出去,可臣再保守下去,最終也不過落得個被滅口的下場……”
成朔帝死死盯着孫愈,臉色發寒,眼神冷得懾人。
段潯站在原地,聽到此語,垂在兩側的手微微攥緊,終於閉了閉目。
他驀地上前一步,俯身跪拜道:“陛下,事涉臣父,還請陛下明察!”
成朔帝拍案怒道:“查!給朕嚴查!”
……
這事最終的發展,誰也沒有料到,一開始本往蕭令璋身上燒的火,突然就燒到了楊晉身上。
最終此事,以孫愈重新受審、太傅楊晉也被一起下令押入詔獄而結束。
但太傅雖職權不如丞相,名義上卻身爲上公,是位列九卿的王徹無權審他,皇帝便令御史中丞孔巍、大鴻臚許晟、廷尉左平崔湯平決此案。
彼時跪在地上的王徹聽聞,暗自心驚。
皇帝此番特意未選王徹受理此事,似乎隱隱看出王徹有投效裴凌之意,特意避開。所選的崔湯雖秩次只有六百石,卻出身於頗有名望崔氏,更不易遭到利益挾制,影響斷獄結果。
蕭令璋走出崇德殿外的時候,天上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夏初正是多雨時節,細雨如綿密的針線,將灰濛濛的天空襯得沉悶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