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靜靜看着她,“臣無父無母,亦無手足,多年前便早已了無牽掛,唯獨殿下,是臣的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說着,微微傾身靠近,近到他壓抑的鼻息都快噴灑在她的臉上,“自然是臣的妻子,才合情合理地能成爲臣在這世上唯一放不下的人。”
他湊這麼近,能清楚看到她臉頰上淡淡的絨毛。
下意識想撫她的臉,卻又不得不忍住。
“無父無母?”蕭令璋快速捕捉到關鍵詞,擡眼看向他沉晦的眼睛,“難道你不是孝廉出身?那你是如何被我父皇看中,入內朝爲官?”
“當年殿下也問過臣同樣的話。殿下生爲天潢貴胄,想象不出臣那時的經歷實屬正常。”裴凌知道她還沒想起來,只笑了笑,彷彿提及的只是旁人的過往,對他造成不了多少觸動,清淡的嗓音被揉散在冷風中,“此事說來話長,殿下忘了沒關係,臣日後可以慢慢說給殿下聽。”
反正來日方長,她會一直在他身邊。
蕭令璋知道再追問會顯得過於刻意,只好適時打住,隨手整理了一下裙襬,起身道:“丞相今夜的琴彈奏得極好,眼下琴聽完了,本宮也乏了,丞相也早日歇息吧。”
“臣先送殿下回屋。”
裴凌吩咐侍從收拾好古琴和琴案,便親自提燈引路,和她並肩走出梅林。
一直送蕭令璋回到寢居後,裴凌才轉身離開,蕭令璋在侍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很快便歇下了。
只是夜裏躺在牀上,蕭令璋輾轉反側,仍忍不住回想着那段突然冒出來的記憶,怎麼都想不通這其中關竅。
爲甚麼裴凌少年時會出現在司空府?他和楊家到底有甚麼關係?她眼下只確定段紘大將軍戰死多半與楊家脫不了干係,那麼,此事會不會和裴凌也有關?
她轉念一想,又覺不對,先前處置楊肇之事上,裴凌是半點情分和臉面都沒留給楊晉,楊太傅與裴凌絲毫不像裝出來的不合。
此外,記憶中她跑去裴宅找裴凌的那日,爲何當時的自己那般焦急激動?那日他們鬧得似乎不太愉快,之後又發生了甚麼?
蕭令璋越想越是睡不着,騰地坐起,掀簾朝外悄悄喚道:“明儀,你在嗎?”
話音剛落,便有人舉着燭火快步靠近。
“殿下,奴婢一直在。”
“你可知裴凌和楊太傅有甚麼關係?”
謝明儀驚訝地看向她,不知公主怎麼大半夜不睡覺突然問起了這個,還這般目光炯炯、興致盎然。
她想了想,遲疑着搖了搖頭,“奴婢沒有聽說過這方面的事。”
蕭令璋又問:“那你可還記得,我曾經出宮找裴凌的次數多麼?”
謝明儀回憶了一番,才道:“裴丞相從前任職於內朝,時常出入宮禁,殿下若要見他,在宮裏便可時時見到,極少會專程偷溜去宮外找他。”她頓了頓,想起了甚麼,又說:“不過有一次,奴婢倒是印象深刻。當時,殿下剛下定決心參與奪嫡之爭,但彼時身邊可用之人甚少,殿下步步維艱,毫無頭緒,便決定親自去他府上找他,想將他招攬入麾下,助自己一臂之力。”
她說到此處,忽然想起甚麼,便不往下說了。
蕭令璋追問:“然後呢?”
“殿下回來後甚麼都沒說,不知爲何有些傷心,自那以後,殿下就很少再去見他了。”
“這樣嗎……”
蕭令璋蹙眉。
難道就是從那日開始,她意識到裴凌一直在騙她,便正式選擇與他爲敵?
按照她從前眼裏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倒也不是不可能。
她一時想不起來,揉着脹痛的太陽xue,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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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的書房燈火通明。
蕭令璋就寢後,裴凌並未回自己住處歇息,他素來少眠,往常這個時辰也不過是在書房內忙碌,況且大半日陪着蕭令璋,本就耽擱了不少公務。
嚴詹將諸曹整理的案卷奉上,見丞相正在兀自奮筆疾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