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潯看向孫昶。
孫昶伏在地上,沉默咬牙。
今日他橫遭陷害,方纔已經心如死灰,此刻忽然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了——如果他能順着段潯的話認了他私下買通符楷、暗中換馬的罪,便可側面證明公主墜馬與他無關。
私相授受的罪名,總好過謀害公主。
許久,他俯身道:“平襄侯所言屬實,臣的確買通了駿馬監,臣並未謀害長公主,今日去馬廄只是爲了找駿馬監,臣只是想在陛下跟前立功……”
這烈馬本是爲段潯準備。
但人人皆知,段潯此次立下戰功,受皇帝褒獎,先前風頭無倆的孫愈反被晾在了一邊。
終使孫愈曾是段紘舊部,若他心胸狹窄,也少不得怨恨嫉妒。
再加上孫昶和駿馬監私相授受,也着實不無辜。
成朔帝臉色沉冷到了極點,此刻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冷聲道:“來人,都給朕拖下去!駿馬監即刻處死,孫昶先打二十軍棍,太僕其餘人悉數廷杖五十,再行論處!”
軍棍和廷杖的輕重程度也完全不同,此言一出,頓時有人倒吸涼氣,眼睜睜看着孫昶被拖下去。
楊瀅沒想到事情最後的結果會是這樣,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低下頭竭力降低存在感,不敢作聲分毫。
在場官員也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一片寂靜中,只有段潯的聲音再次慢悠悠地響起:
“孫昶之事已了,那麼,今日害公主的人又誰?”
這少年眉目冷冽,眸光如劍,鋒芒畢露,自裴凌的臉上快速割過。
裴凌面無表情,對上他的視線。
這權臣八風不動,面容冷漠如雪,彷彿一尊無可撼動的玉質雕塑,廣袖隨着殿外的風微微晃動。
於朝堂沉浮多年之人,行事之縝密、心機之深沉,斷是無人能及,也斷然尋不到紕漏。
段潯便是想指認幕後之人是他,也找不到確切證據。
更何況,有誰會相信世上有這樣的薄情之人,能對自己的妻子下手?
——除了成朔帝。
若說先前還未看出端倪,此刻段潯出現打斷之後,成朔帝忽然有些反應過來了。
有沒有可能,是裴凌設計的這一切?
裴凌把心思藏得太深,成朔帝與他少年相識,都從未看通過他,這五年來,他日日思念亡妻,時間長了,連皇帝都信了裴凌對華陽情根深種,忘記了他少年時何等的殺伐果斷、心如鐵石。
還記得當初,尚未稱帝的蕭元惔第一次被驚嚇到,就是目睹裴凌殺人。
善良者殺人會痛苦,膽怯者殺人會顫抖,殘暴者殺人會得意,可只有裴凌,殺人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好像對方只是個器物,抽刀乾脆得甚至連眉毛都不動一下。
五年前華陽墜崖的事還撲朔迷離,會不會是他自己做的,尚未有定論。
成朔帝目光微閃。如果這是裴凌做的,他的目的是甚麼?剷除成朔帝親手提拔的孫家?亦或是,針對的是楊貴人及背後的太傅?甚至更迂迴一點……他想對付段潯?
事關朝政,成朔帝眼神越發幽暗。
氣氛倏然變得有些凝滯。
就在無人開口時,外頭內侍來報,說華陽長公主求見。
成朔帝倒有些意外,“讓她進來。”
很快,蕭令璋被人攙扶着進來,她已換了身料子柔軟的白裙,長而烏黑的髮絲落在單薄的肩頭,襯得紅脣失色,透着蒼白,如臘月寒梅枝頭綴上的一縷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