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間,她碰見過舅舅鄧太尉。
她傾身行晚輩之禮,喚了聲舅舅,鄧太尉也連忙朝她拱手施以君臣之禮,而後含笑道:“一轉數載,殿下而今愈發出落得肖似其母,頗有昭懿皇后當年風采。”
太皇太后笑道:“璋兒自是最得祉寧神韻,而今看到璋兒,便好似許多年前尚未出閣的祉寧站在哀家跟前。”
祉寧,爲蕭令璋生母昭懿皇后的閨名。
蕭令璋屈膝安靜坐於一側,聽皇祖母與舅舅閒談,她沒有記憶,如今話是越少越好,以免出錯,但久而久之也難免焦躁,覺得沒有記憶委實憋屈被動,便連這尋常閒話家常也不敢貿然插嘴,只能低頭飲茶。
忽而又聽到舅舅撫着鬍鬚,感慨道:“殿下平安無事之事,玹兒和禮兒都已經從信中知曉,送回的家書中皆百般詢問公主近況,可惜,若是他們二人如今還能回來,和殿下再見上一面該有多好。”
玹兒和禮兒?
蕭令璋不禁悄悄給謝明儀遞去困惑的眼神。
謝明儀附耳解釋道:“那是太尉府的兩個公子,也是殿下自幼青梅竹馬的表兄,鄧玹和鄧禮。奴婢當年刺殺丞相,便是多虧大公子鄧玹鄧大人及時出手,叫了榮昌公主過來。”
只是新帝繼位後,他們二人都相繼被驅逐出了洛陽權力的中心,被調去了地方任職。
這也是一種變相自保。
鄧家人留在洛陽越少,便越安全。
蕭令璋瞭然,繼續擡袖掩面,低頭飲茶。
待鄧太尉淺酌幾杯,起身要走時,蕭令璋主動起身相送,一路走到長信宮外,她纔開口道:“舅舅留步。”
鄧太尉訝然道:“殿下有要事?”
只見站在日光下的公主肩如刀削,面色素白,較之旁人氣色顯得差些,她垂睫道:“華陽有一事相求,不知舅舅可否方便?”
鄧太尉讓她說來,蕭令璋便自稱身體不適,想要尋醫問診,但裴凌將她盯得太嚴,她無處着手,便開口試探鄧太尉出手可否協助,她低聲道:“舅舅應該知曉,而今華陽住於丞相府,裴凌性情詭譎多疑,華陽處處不便,又不想惹他生疑。”
鄧太尉自然比誰都清楚裴凌有多難對付,他是親眼看着裴凌是如何一步步登上高位的,當年先帝打壓後族鄧氏,重用裴凌,便是看中他既身兼治國安邦才能,又爲身後無依仗的孤臣,可隨時用,亦可隨時殺。
這也是爲何,先帝不同意將華陽公主賜婚給裴凌。
一是因爲裴凌鄉野出身,且爲孤臣,不能尚公主;二是因爲,裴凌既爲先帝手中刀,自然不可與先帝一心想打壓的外戚鄧氏牽扯上關係。
可如今的裴凌,非但一步步登上高位、權傾天下,更是娶了華陽長公主。
原先鄧太尉以爲,侄女華陽就算母族勢弱,母親離世,新君與她關係冷淡,但僅憑她是天潢貴胄這一點,至少也能得他善待。
不料連華陽都開始向自己求助……
鄧太尉不禁有些惱火,看着眼前求助的侄女,一口答應道:“此事不難,只要繞開裴凌眼線即可,便可將那些醫官帶去長信宮。”
蕭令璋見舅舅答應得爽快,懸着的心稍稍放下。
她故意在舅舅跟前示弱,假裝裴凌待她苛刻,一是真的想借住舅舅之力暫時離開裴凌視線。
二是,她想試探舅舅如今對於權勢爭奪的態度。
她對現在的時局,瞭解得並不透徹,只從近日周圍的只言詞組中略微明白,鄧家如今看似風光,極具名望,門生遍佈天下,更是出了兩任皇后,顯赫無雙,其餘士族豪強皆難以望其項背。實則,光祿勳和衛尉都被裴凌把控,若要仔細掰扯,本朝以孝治國,一旦年邁的皇祖母薨逝,帝王隨時都可以開刀於鄧家。
興衰榮辱不過是朝夕之間,如今的鄧氏子孫更是分散於各地,這到底是出於無奈,還是爲了在滅族大禍來臨之時能留存住一絲血脈?
舅舅這五年都對外稱病,如今是否一心避讓裴凌鋒芒,只求明哲保身?今後她若有甚麼事,又是否能指望母族?
而裴凌對鄧氏,又是甚麼態度?裴凌是如別人所說,想借她籠絡鄧氏,還是其他打算?
蕭令璋有太多疑問了。
雖然這些疑問,看似對於她這個早已嫁人、應該“相夫教子”的公主而言,顯得有些多餘。
眼下見舅舅這麼說,她便含笑福身道:“華陽多謝舅舅。”
因與舅舅說好,蕭令璋又去皇祖母那兒說了,太皇太后聞言倒是面色微冷,“幾時哀家的璋兒要這般小心翼翼了,裴凌若待你不好,你今後便住在哀家的長信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