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恪只覺此事非君子所爲,當即拱手對着窗前立着的那道背影下拜,委婉推拒道:“丞相,下官早已見過她,雖只有一面,也能看出她性子剛絕,絕非輕易改變想法之人……”
裴凌手指撫着窗沿,冷淡道:“這是你的事,若勸服不了她,你知道後果。”
陸恪垂首不言,額角冷汗淋淋。
逼迫朋友妻向他人低頭,着實背信棄義,若潯弟泉下有知,只怕會怨怪於他。可他若不依言照做,自己的父母妻兒也會被連累。
行至廷尉獄外,陸恪也只能安慰自己:這樣也好,至少是給南蕘指了條生路,去丞相府總比呆在這廷尉獄好,說不定潯弟也會希望她能好好活着。
段家之事如此複雜,就連朝中官員都有心無力,更不該牽扯到她一個柔弱女子身上。
至於丞相,他應該不會對南蕘這個柔弱婦人做甚麼罷?
畢竟人人都知道,這五年來丞相思念過世的華陽公主,從不沾女色,以前有人慾獻美人討好他,都遭到了無情叱責。
陸恪腦中思緒翻滾,繼續方纔的話題:“弟妹,我知道你執着於走廷尉斷案,是爲了以最正規光明的流程毫無爭議地向天下人證明段家清白,可你如今性命被捏在別人手裏,唯獨裴丞相爲人剛正,秉公斷案,你何不選擇相信他呢?”
如果是別人勸她,南蕘絕不會信,但陸恪的話聽起來甚爲懇切。
爲人剛正,秉公斷案?
裴丞相真的是這樣的人嗎?
南蕘回想起那日牢中。
那人看似是在溫和地同她說話,睥着地上屍體的神情卻極淡漠,提起甚麼都是輕描淡寫的口吻。
不由得心頭髮悸。
越靠近權力漩渦,人命便越輕賤得一粒灰塵。
洛陽如此複雜,每個人都好像有着幾副面孔,唯有她孤身一人、從裏到外都被人看得透徹,也不知道誰纔是真正可以相信的人。
南蕘的手指不自覺攥着身下的乾草,骨節用力到泛白也不自知。
她垂下眼睫,輕聲道:“我知道了,我聽陸公子的。”
陸恪見她終於鬆口,不禁鬆了口氣,正想再說些寬慰她的話來,卻見女子擡首,露出瘦削蒼白的面龐,唯獨烏眸似被水浸過般明亮,殷殷望着他道:“陸公子可以再同我說些……有關阿潯的往事嗎?”
陸恪怔了怔,心中霎時酸澀得極不是滋味。
他嘆了一聲,“好。”
……
廷尉獄到底也不是甚麼敘舊的地方。
二人只說了一小會兒的話,陸恪便被人催促,不得不離開。
臨走前,陸恪於心不忍,轉身對她匆忙交代道:“弟妹,你今後好好保重,切勿意氣用事,若有需要,隨時可來陸宅尋我,咱們慢慢想對策,也好過你一個人硬撐。”
說完他便離開了。
只留南蕘抱膝蜷在角落。
她渾身燙似火燒,腦中更是混亂。
不是沒有察覺到陸恪的無奈與爲難,恰恰是因爲察覺到了,才終於做出了妥協。
她執意伸冤是想爲死人討公道,但不是要犧牲無辜的生者。
好在方纔陸恪同她說了些許有關段潯的往事。
“他啊,當年可是我們當中最皮的那個,平日裏沒少幹壞事,趁着夫子睡覺在他臉上畫烏龜,還跑出去‘行俠仗義’,段將軍知道了,就攆在他的屁股後頭揍他,那小子上躥下跳地躲,活像只猴兒,不過最後也還是逃不掉一頓打,軍中用的鞭子都抽斷好幾根。”
她問:“那他這般調皮……豈不是要時常受到責罰?”
“那倒不會,他是家中幺子,上頭的長姊和兩個兄長皆寵他,對他有求必應,大將軍嘴上罵他頑皮,平日裏就算要打,也不捨得真下狠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