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凌的手指滯在半空中。
她掀起睫羽,眸底的淚光如被浸了水的絲綢,溼涼冰冷,直直望着他,充斥着失望與憤懣,“大人既然一直在,方纔民女呼救,爲何不救人?”
“在怪我?”他把手收回袖中,淡淡問。
她沉默。
牢房岑寂,唯剩呼吸聲,一片寂靜中,不知對方是不是極輕微地發出了聲嘆息,隨後,男人清冽平穩的嗓音再度響起:“在這詔獄裏,死個人,再正常不過。理由自然不缺,或畏罪自盡,或不堪受辱,或熬不住刑訊,只要人死了,就死無對證。”
“這便是你擊鼓鳴冤的後果,廷尉昨日接你訴狀,今日便有人殺你。至於誤殺幾個人,沒有人會在乎。”
“你走的,是死路。”
死路。
冰冷殘酷的兩個字,直白挑明,毫不留情。
她暗暗咬牙。
胸腔起伏,雙手越發用力地用力攥着牢門,指骨泛白。
裴凌本無心恐嚇她,只是越殘酷的話,越能把人敲得清醒。他側眼看向那具女屍,冷聲道:“他們今日殺你不得逞,明日還會換別的方式再來,你連自保都做不到。”
“民女知道。”
她垂下眼,聲音嘶啞,“段氏一族,武將輩出,即便稱不上世家之首,也當得起名門望族,試想這世上若有誰敢對付他們,也必是位高權重。民女無權無勢,還敢孤身來此擊登聞鼓,無異於螳臂當車,自尋死路。”
可這段時日,她只要入夢,就會反反覆覆夢見那些場景。
時而夢見自己如往常般在等阿潯回家,卻聽到許多人在談論近日段大將軍打敗仗的事,說段家三個兒郎悉數戰死沙場;時而又夢見她行走在路上,聽見茶館內許多讀書人都在痛罵段氏一族。
他們義憤填膺,振振有詞,好像親眼見着了他們造反似的。
段氏一族祖籍潁川,祖上世代爲官,出將入相,名臣輩出,其家學風骨得世人敬仰,段潯爲家中幺子,其長姊入主中宮、母儀天下,兩個兄長亦是久經沙場,戰功累累。
於這樣錚錚傲骨的滿門忠烈,人言便如凌遲刀,活着時可殺人誅心,死後亦能鞭屍剔骨。
若段家此番被定下謀反之罪,全族四百餘人便會悉數斬首,棄屍郊外,無人收殮,受盡世人唾罵侮辱。
阿潯臨走前,給她留了信物,若他出事,她可去尋求他昔日好友庇護,繼續安逸度日,冷眼看着他們被冤死。
是她自己不願。
“想活麼?”
冷不丁三個字,引起她擡頭。
“甚麼?”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裴凌卻緩步靠近,隔着木欄低眼看她,二人對視着,距離近在咫尺。
“你若想活,今日死的便可以是‘南蕘’,此案今後無須你再作證,你可以趁此機會離開廷尉獄,保全性命。”
南蕘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他話中之意,眼睛微微睜大。
——既然已經死人了,不如將計就計,讓死人頂替她的身份,聲稱段氏一案的證人被下毒滅口,這樣就既可以借題發揮,也顯得背後之人做賊心虛,下毒之人一經查出,就更難脫身。
而她,就可以自此離開詔獄,也沒有性命之憂了。
對她而言是活路。
登聞鼓,本就是絕路時的選擇,能以死換來昭雪都已是上天開眼,何況不僅能保命,還有能別人幫自己完成後面的事。
她可以把這一切都交給眼前的人。
可是,這樣一來,段氏案就再和她沒有關係,在世人眼裏,“段潯之妻南蕘”就徹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