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看他的時候,他已拿起案上的陶碗轉身,視線朝她這邊不緊不慢掠來。
目光隔空撞見一剎。
兩側燈燭劇烈搖擺着,微黃的暖光投落在男人鼻樑眉眼間,唯獨一雙清潤黑沉的眼眸,彷彿深不見底。
她這次看清了他的臉,極快地垂睫低頭。
這人……
背影氣質高潔若君子,然而俊美孤拔的外表下,似乎藏着說不上來的殺伐冷酷。
南蕘愈發躊躇不安,腦袋轉得飛快,不確定對方的意圖,他把她叫來,到底是不是要審問關於冤案的事?
“大人,民女想問……”她嘗試着開口。
不等她說完,男人已重新走到她的面前,在她跟前微微蹲下。
漂亮修長的手指端着陶碗,放到朝她面前,“談別的之前,先喫些糕點。”
南蕘一時無言。
這個時候,他居然讓她喫東西?她的視線順着男人乾淨勻稱的手指,落在陶碗裏擺放着的精緻糕點上。
很香。
看起來應是……極美味的。
她越瞧越餓,強迫自己移開目光,“民女來見大人,是因爲民女的夫——”
“我知道。”
對方陡然出聲,截斷她話,不緊不慢道:“你既有求於我,難道不知這世上許多事需要以代價來換,就不怕屢次冒犯、惹惱了我,我便不爲你做主了?”
南蕘的臉色有些蒼白。
她閉了閉眼睛,低聲道:“君子以渺然一身,而能與天地並立者,豈是周旋上下、委曲彌縫所能辦哉,民女是要伸冤,但從未說過做甚麼都可以。”她微微一頓,又直言不諱道:“何況,一個會逼無辜百姓委曲求全的官,當真會爲民女受理如此棘手的案子嗎?”
她可以死,但絕不受辱。
如果可以,南蕘是想好好活着的,但倘若他們要逼迫她做甚麼,這把剪刀便會紮在他們身上。
他耐心聽她說完,倒是慢慢攏了攏袖子,似笑非笑地說:“本官只是讓你喫一口糕點,這也算委曲求全?”
這不算。
南蕘終於無法推辭,擡手拿過一塊糕點,輕輕咬了一小口。
甜的。
是她喜歡的味道。
“多謝大人。”
餓久了之後身體變得麻木,味蕾被刺激,終於後知後覺感受到飢餓,南蕘小口咬着糕點,雖覺得對方不至於在裏面下藥,卻還是儘量剋制着自己,不要喫太多。
南蕘低頭在喫,他就不遠處在靜靜看她進食,她甚至能聞到他衣襟間攜帶的沉香氣。
並非常見的香料,卻讓她感到熟悉,說不出以前在何處聞過。
眼前這人,她捉摸不透。
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知道他的意圖。原以爲他可能見色起意,現在又覺得不像,對她的態度和嚴詹一樣奇怪,她想不通爲甚麼。
此刻她雖在喫糕點,身邊人卻如同一隻蟄伏着的可怕猛獸,令她完全無法忽視他的存在,心緒難定。
她喫完又道:“大人,民女夫君……”
裴凌的目光倏然冰冷下來,沒有正面應答,猛地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