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鶴年說:“你的劍技,已經不在我之下。再練下去,不過是把已經會的東西練得更熟。但你心裏那柄劍——”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你心裏那柄劍,不是我教的,也不是練出來的。它從一開始就在那兒,你卻觸不到它。”
展欽沒說話。
許鶴年看着他,想起他在這裏的日日夜夜,有些唏噓:“其實我倒也想過,爲何你會學的這樣快。如今思來想去,總算有了答案。”
展欽望着他。
許鶴年接着說:“因爲你練劍,本就不是爲了劍。”
展欽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許鶴年繼續說:“你的師兄弟們練劍,是爲了成爲劍客,爲了出人頭地,爲了名揚四海,爲了勝過旁人。你不是。你練劍,是爲了別的東西。”
他看着展欽,目光裏帶着一種直指人心的洞察:“你的心不在劍道上。所以你能學得快——因爲沒有雜念。但也因爲你的心不在劍道上,只在你的執念之中。劍不過是你執念的載體,無論是甚麼,是刀也好,是槍棍也罷,你都願意爲了你的執念做到極致。”
展欽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才說:“師父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會自請離去。”
許鶴年卻搖搖頭說:“你不明白。我並非驅逐你。我雖無劍法教授你,卻仍舊有奇門遁甲、梅花易數能夠相授。只是相比於此,我更想要……你能找回你的心。”
“你爲甚麼練劍?你練劍是爲了甚麼?你想用這柄劍去做甚麼?你來的時候,答案便已在心中了。”
展欽的手,慢慢伸進袖子裏。
那裏藏着一個小布包。
他摸到那幾朵絨花,摸到那五枚金盤扣,摸到那顆小小的乳牙。
他還是和大半年前來的時候那樣說:“是,我是爲了找一個人。”
許鶴年看着他那個動作,眼睛裏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
他依舊沒問那個人是誰,只是點了點頭,說:“現在是你可以去找的時候了。”
“去找你的心吧。”
展握着那個小布包,輕輕點了點頭。
許鶴年端起茶壺,又啜了一口,又說道:“你離去之前,倒有一件要事與你說。”
展欽看着他。
許鶴年說:“山下那迷魂陣裏,困了一隊人,半個月了。”
展欽愣了一下。
許鶴年說:“那迷魂陣是我年輕時候布的,防着外人打擾,神仙來了也走不出去。那些人困在裏面半個月,出不來,又不肯走,天天在林子裏轉悠。我再不放他們出來,他們怕是要把我的林子都削平了。”
展欽問:“是甚麼人?”
許鶴年看了他一眼,說:“尋你的人。”
展欽的手,倏地收緊了。
但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說:“我與人沒有緣由,與我無關。”
許鶴年看着他,問:“不去看看?”
展欽搖頭。
他只是說:“無用之事,無需掛懷,我練完今日晚課,便離去了。”
許鶴年沒說話,只是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
“那你自己練着,”他說,“我去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