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欽被人領着,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門,走過一條又一條的長廊。
那宮道又長又直,兩邊是紅牆黃瓦,頭頂是灰濛濛的天。他走過的地方,偶爾有宮女內侍經過,都低着頭,不敢看他。
他沒看他們。
他只是一直往前走。
穿過一道門,又是一道門。走過一條廊,又是一條廊。這宮城大得像一座迷宮,他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爲永遠走不到盡頭的時候,領路的人忽然停下了腳步。
“到了。”那人說,“公主就在那邊。”
展欽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是一座小小的園子,種着幾株梅樹,梅花還沒開,只有光禿禿的枝丫。園子中央有一座亭子,亭子裏鋪着厚厚的毯子,擺着小几小凳,還有幾個穿着漂亮衣裳的人。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人,落在亭子正中央那個小小的人影上。
她坐在毯子上,穿着一身鵝黃色的襖裙,梳着兩個小揪揪,揪揪上扎着毛茸茸的小團團——和他懷裏那幾朵一模一樣的毛團團。
她正低着頭玩着甚麼,旁邊幾個宮女陪着她,有說有笑。
領路的人小聲說:“陛下吩咐了,怕公主怕生,讓您裝作遞送東西的小太監過去。等公主玩累了,興許會讓人端茶,您就在那邊候着。”
展欽點點頭。
他走到亭子邊上,站定。
有宮女看了他一眼,沒在意,繼續和公主玩着。
他就那樣站着,看着那個小小的人影。
她玩得很開心,一會兒擺弄手裏的布老虎,一會兒和宮女們說話,一會兒咯咯地笑。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隔着一段距離傳過來,像是他記憶裏那個聲音,又不太一樣。
那個聲音以前在柴房裏叫他“哥哥”,在窩棚裏問他“哥哥吃了嗎”,在夜裏睡着之前輕輕地說“哥哥晚安”。
現在這個聲音在笑,在鬧,在說“扶雲你看這個”、“攜月陪我玩”。
她過得很好,沒有怯弱,總是開心。
展欽想。
比他想象的好。比他能給的好。
她住這樣大的房子,有這麼多人陪她玩,想喫甚麼喫甚麼,想穿甚麼穿甚麼。不必住那個四處漏風的破窩棚,不必等他做工回來纔有飯喫,不必餓着肚子等一塊糖糕。
她過得很好。
他靜靜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夠了。
他想。
看一眼就夠了。
看了,知道她好,就夠了。
他垂下眼,轉身,準備離開。
*
“站住!”
一個軟軟糯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展欽的腳步頓了頓。
“那個新來的小太監,”那聲音繼續說,帶着點奶兇奶兇的勁兒,“你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