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銅鏡裏的自己,愣了一會兒。
那裏面的人,他實在不認識。
習慣了粗布麻衣,蓬頭垢面,他從來沒有注意過鏡子裏的臉是甚麼模樣——也是頭一次在這張臉上,瞧見了出了冷淡麻木意外的情緒。
他想,眼下,他應當是有一點點期待的吧?
展欽沒想過,自己有一日也能明白甚麼叫做期待。
給他更衣的時候,有一個內侍走過來,壓低聲音對他說:“展公子,一會兒要見貴人了,您可千萬要聰明些,不能亂說話。”
展欽看着他,點點頭。
那內侍又看見他腰間懸着的劍,皺了皺眉:“這劍……能不能先解下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宮裏有規矩,不能帶兵器見貴人。”
展欽低頭看了看那柄劍。
劍名“守心”。
師父送的。
他從未放下過這柄劍。
他想起臨行前師父說的話:“你那柄劍,叫‘守心’。守住了心,就甚麼都守住了。”
他想起這大半年的日子,想起那些雪夜裏練劍的夜晚,想起自己握着這柄劍的時候,心裏想的是甚麼。
他的心是甚麼?
他想起了她。
然後他解下劍,放在旁邊的桌上。
那內侍愣了一下——他原本以爲,和這些執拗的江湖人打交道,多半要費一番口舌的。
但展欽已經往前走了,頭也不回。
*
他被帶上了馬車,又被帶進一間很大的殿宇。
殿裏很暖,燻着淡淡的香,地上鋪着厚厚的毯子,踩上去軟得不像話。殿中坐着一個人——一個女人,穿着玄色的袍服,頭上戴着展欽看不懂的冠冕,正低頭看着甚麼。
她擡起頭來。
展欽跪下去。
他沒學過怎麼跪,只是膝蓋着地,手撐在地上,低着頭,一動不動。
殿裏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那個女人開口了:“你就是阿欽?”
展欽:“是。”
女人:“擡起頭來。”
展欽擡起頭。
女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
那目光很平靜,但展欽覺得自己被看了個透。
過了片刻,女人說:“你來找誰?”
展欽說:“找容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