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裏,卻又是烽燧那夜。
他將繡球塞進她手裏,說“以此爲信,我必歸來”。她回頭,看見他被影衛圍在中央,劍光血光交織,而他始終沒有後退一步。
然後畫面一轉,便在石灘重逢。他靠在她肩上,氣息微弱,卻輕聲說“回家”。
家。
那時候,他是想和她有一個家的。
可爲甚麼,如今回到家了,他卻不要她了?
容鯉在夢中啜泣,眼淚浸溼了被衾。
第二日,待容鯉醒來時,天已大亮。
一夜流淚,眼睛腫得厲害,她用冷水敷了半天,才勉強能見人。心中那股委屈難過氣還沒散,她打定主意不再理展欽,可心思卻總是不由自主地往展欽身上飄。
她洗漱好換了衣裳,無精打采地往外頭走去,不想剛走到門口,卻看見一個陌生的少年站在院門。
那人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穿着順天王軍親衛的服飾,身姿挺拔,眉目俊朗,規規矩矩地站着,也並不亂看。見到容鯉出來,他眼睛一亮,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屬下處月暉,參見小殿下!”
容鯉一愣:“你是……”
“屬下是王上親衛營的,前些日子奉命在外辦事,昨日纔回來。”處月暉年紀不大,笑着露出一點虎牙,“早就聽聞小殿下英姿颯爽,一直想拜見,可惜沒機會。今日總算見到了!”
他眼神熱切,語氣崇拜,只是容鯉今日心緒低落,不想多言,便只點點頭道:“你有心了。只是我還有事,改日再敘。”
說罷,她就要繞開他往外走。
處月暉卻跟了上來,絮絮說着些甚麼“殿下北上尋王上英勇無比”“屬下敬佩至極”之類的話。容鯉隨意應了幾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客院方向。
這一瞥,卻正看見展欽從院中走出來。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青灰色斗篷,臉色依舊蒼白,卻收拾得整齊乾淨。只是眉眼間那股揮之不去的疲憊,叫他看起來格外單薄脆弱。
他也看見了容鯉,以及她身邊的處月暉。
腳步微微一頓。
今日陽光正好,籠罩在容鯉身上。她今日穿了身淡色的裙衫,髮髻梳得整齊,眼睛雖還有些腫,卻依舊明亮動人。而她身旁那個侍衛俊朗年少,看向她的眼神裏滿是毫不掩飾的傾慕。
容鯉與處月暉站在一處,真是一雙璧人。
處月暉身形筆挺,自有一股子朝氣蓬勃之感。
而反觀自身,展欽只覺自己垂垂老矣,再無生機。
他這樣的人,何必去耽誤芳時呢?
展欽心中那點微弱的火苗,在這一刻徹底熄滅了。
他垂下眼,脣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隨後轉身,默默回了院子。
自始至終,沒有再看容鯉一眼。
容鯉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中那股氣又湧了上來。
他這是甚麼意思?看見她和別人說話,就轉身走了?連問都不問一句?
他就這麼……不在乎嗎?
處月暉還在說甚麼,容鯉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我尚且還有要事,”她打斷他,輕聲致歉,“下回再敘,失陪了。”
說罷,她轉身回了自己院子,“砰”地關上門。
容鯉一個人站在屋中,扶雲正在拆下被她昨夜的淚浸溼的被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