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能停。
老趙跟在他身側,憂心忡忡地看着他泛青的脣色,低聲道:“公子,歇歇吧,您……”
“無妨。”展欽打斷他,聲音平靜,“前面就是雁回鎮,我們在那裏稍作休整,順便……見個人。”
雁回鎮是淮河北岸一個十分不起眼的小鎮,因地處三州交界,魚龍混雜,向來是各路消息的集散地。展欽一行人扮作南邊來的藥材商,包下了鎮東頭一家不起眼的客棧後院。
入夜後,一個駝背老者敲響了院門。
老趙開門,老者顫巍巍地遞上一包藥材:“客官,您要的三十年老山參,小老兒給您送來了。”
展欽從屋內走出,月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
老者擡頭看他,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快的精光,隨即又恢復成市井小販的卑微模樣:“客官驗驗貨?”
“數額衆多,一時片刻並驗不清,裏面請。”展欽側身。
進了屋,關上門,老者腰桿瞬間挺直,朝着展欽單膝跪地:“屬下參見……”
“起來,不必多禮。”展欽虛扶一把,聲音壓低,“鎮北,北邊情況如何?”
這老者名喚陳鎮北,是展欽早年安插在北地的暗樁之一,表面是藥材販子,實則爲展欽暗中傳遞消息。
陳鎮北起身,神色凝重:“主子,情況不妙。影衛主力確實在淮河上游一帶活動,據線報,他們在廢棄的狼煙烽燧附近設有臨時據點。另外……”他頓了頓,“攝政王已收到風聲,懷疑您未死且南下,正加派人手在南北交界處暗中搜查。您此時北上,實在太危險了。”
他大抵想問,如此危局,主子緣何北上?
展欽沉默片刻,分明知曉他的焦灼困惑,卻避而問之:“順天王可有消息?”
“暫無確切蹤跡。但三日前,狼煙烽燧附近曾有激烈打鬥,過後影衛立即封鎖了那片區域,戒備森嚴。屬下推測,順天王可能被困在那附近。”陳鎮北答之。
展欽眼中寒光一閃:“烽燧具體位置?”
陳鎮北從懷中掏出一張簡陋的輿圖,指着一處標記:“在這裏,離此約八十里,騎馬抄近道,一夜可到。但沿途有影衛暗哨,需極其小心。”
正說着,窗外忽然傳來極其細微的瓦片輕響。
展欽瞳孔驟縮,幾乎是同時,老趙已閃身到窗邊,短刀出鞘。陳鎮北臉色一變:“不好,怕是被人盯上了!”
“從後門走,按預案撤離。”展欽聲音冷靜,“老趙,你護送鎮北。我來引開他們。”
“公子不可!”老趙急道。
“運行命令就是。”展欽已推開窗戶,縱身躍出。玄色身影在夜色中如鬼魅般幾個起落,消失在屋脊後方。
幾乎在他落地的瞬間,三道黑影從不同方向撲來,手中兵刃寒光凜冽——正是影衛!
展欽不閃不避,長劍出鞘,劍光如雪。他劍法路數奇詭,與北地常見的剛猛路子截然不同,走的是輕靈狠辣的偏鋒。三名影衛顯然沒料到這看似病弱的公子有如此身手,一個照面便被刺傷一人。
但影衛畢竟訓練有素,很快調整陣型,三人合圍,攻勢如潮。
展欽且戰且退,將三人引向鎮外荒山。他劍法雖精,但因久病內力不濟,久戰必敗。必須速戰速決。
看準一個破綻,他劍尖虛晃,誘使左側影衛格擋,身形卻陡然折轉,劍如毒蛇吐信,直取中路那人咽喉。那人驚駭欲退,卻已來不及,劍鋒劃過頸側,鮮血噴濺,就此重重摔倒在地,再無聲息。
剩下兩人怒吼撲上。
展欽硬接一刀,虎口震裂,長劍險些脫手。他借力後退,知曉自己不可再戰,便從懷中掏出一枚蠟丸擲地——
“砰”的一聲,濃煙爆開,刺鼻辛辣,電光火石。
待煙霧散盡,荒山上只剩兩具屍體,和一行滴落的血跡,蜿蜒指向北方。
展欽靠在巖壁後,劇烈咳嗽起來,脣邊溢出一縷鮮紅。舊毒被強行運功激發,在經脈中肆虐衝撞,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抹去血跡,面無表情地從懷中取出藥瓶,倒出兩粒丸藥吞下。
藥力化開,疼痛稍緩,可那早已被毒素掏空了的經脈丹田依舊在痙攣顫抖,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