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一片死寂,只餘燭火噼啪聲。
順天王軍之中,多的是實打實在屍山血海之中殺出來的將領,所謂戰術兵法,可謂是手到擒來。然而這玩弄人心的隱私權術,於他們而言恐怕有些太過可怖。
容鯉便將事情掰開揉碎說予諸位聽:“王上北上,是臘月之前。隨着年關將近,人心思歸,正是防備最鬆懈的時候。北人選擇此時‘求和’,又故意誘引王上在邊境滯留多日,消耗我軍耐心。待阿孃決定南歸,他們再突然發難,以‘使者被殺’爲由襲擊——這一切環環相扣,若非早有預謀,豈能如此精準?”
她站起身,走到堂中懸掛的巨大輿圖前,指尖點向淮河兩側:“諸位請看伏擊地點,乃是柳林渡。此地水流平緩,渡口隱蔽,南岸是我地連綿深山,人跡罕至,北岸更是十分混亂。北人自己內部時常內亂,此處更是爲地方節度使三度攻佔,勢力盤根錯節,最易渾水摸魚,十分利於埋伏,也便於撤退。影衛能在此處設伏而不被察覺,必是早有滲透佈局。”
“諸位,”容鯉轉身,面向衆將,一字一句道,“所謂割地求和,決計是一場針對王上的陰謀。”
如此一番連說帶打,話音落下,滿堂肅然。
老將們眼中悲憤更甚,年輕將領們則面露恍然與後怕。
“小殿下,”那參軍沉聲道,“既如此,我們該如何應對?王上如今下落不明,若消息傳開,軍心民心必將動搖。”
“這正是今日召集諸位要說的第二件事。”容鯉走回主位,目光掃過衆人,“第一,嚴密封鎖消息,不得外傳。對外只稱王上因邊境事務繁冗,需多駐留數日,歸期延後。府中一切照舊,年節慶祝不可中斷。第二,加強邊境防務,尤其淮河沿線各渡口關隘,增派哨探,日夜巡查,嚴防北軍趁機南下。第三——”
她深吸一口氣,將從方纔起便一直在心中盤桓着的念頭說出:“我欲親自北上,尋找王上。”
“不可!”數道聲音同時響起。
幾位參軍急道:“小殿下,北邊如今已是龍潭虎xue,您萬金之軀,怎能親身涉險?”
“正因爲是龍潭虎xue,我才更要去。”容鯉聲音堅定,“王上生死未卜,我若坐守此地,與坐以待斃何異?況且,從廬陵郡到北上之地,最爲熟悉地形的幾位將領皆隨王上一同北上,府中衆人,眼下對北上之路最爲熟悉之人便是我,親去搜索,勝算更大。”
“可您若再出事……”另一名將領憂心忡忡。
“我不會輕易出事。”容鯉打斷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銳利,“我只帶一隊精銳輕騎,喬裝打扮,快馬疾行,不驚動北軍。此去只爲尋人,不爲交戰,一旦找到王上蹤跡,立刻撤回。”
她頓了頓,放緩語氣,幾乎是哄道:“況且,廬陵郡、順天軍,並非離了我和阿孃便不能運轉。張姑姑可暫理內務,幾位參軍可主持軍務,諸位各司其職,穩守防線。即便……”
她聲音低了下去,有些失落,卻依舊清晰:“即便我與王上皆有不測,順天軍仍在,江西父老仍在。我們與北朝的仇,不是私仇,是國恨家仇——是我南庭剛起勢之時,北軍數度南下,屠我村莊、擄我壯丁的血仇;是這些年北朝苛政,逼得百姓活不下去的民恨。”
她站起身,走到堂前,推開大門。
寒風灌入,吹動她鬢邊碎髮。她望向門外漆黑的夜空,細碎的星子在天邊閃爍,她的聲音在風中傳開,鏗鏘有力:“諸位都應當知道,爲何我順天軍所到之處,百姓簞食壺漿?並非是因王上與我等有多能耐,而是因爲我們給了他們一條活路,一個盼頭。”
“只要順天王軍在,這樣的活路與盼頭還在,江西父老的脊樑就不會彎。”
她轉身,目光灼灼地掃過衆將:“我此去,若真有不測,便不必隱瞞。告訴百姓,告訴將士——順天王和她的女兒,是爲護百姓周全而死。江西父老的血性自會被激發,人人皆會拿起刀槍,會戰至最後一刻,絕不會向北狗低頭!”
“府中尚且還有幾位王弟王妹,也已是聰慧之年,亦能擔此重任。若當真時至那日,還請諸位匡扶!”
堂中寂靜無聲。
衆將怔怔看着這個尚且稚嫩年輕的少女,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眼中燃燒的火焰,看着她身上那股與年齡不符的、近乎悲壯的決絕。
那一刻,他們彷彿看到了當年揭竿而起、縱橫南北的順天王。
幾位參軍第一個單膝跪地,聲音哽咽:“末將……謹遵殿下之命!”
其餘將領紛紛跪倒:“謹遵殿下之命!”
容鯉深吸一口氣,壓下眼中酸澀,沉聲道:“都起來。時間緊迫,即刻安排。您先點齊三百精銳輕騎,備足十日干糧、傷藥、禦寒衣物,兩刻鐘後府前集結。張姑姑,府中事務託付於你,務必穩住局面。其餘諸位,各歸其位,嚴守防務,不得有誤!”
“是!”
衆將領命而去,腳步聲急促而整齊。
容鯉在衆人離去之後,亦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時間緊迫,她需得好生安排自己院中諸事,有些對象,她亦要去取來安置好。
卻不想,正好與展欽在她的院落前相逢。
展欽顯然已經在她的院門口立了許久,鬢角衣裳上都沾着一層寒霜。
“怎麼不去院中休息?你的身子怎受得了這樣的寒風。”容鯉快步走過去,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霜花,指尖觸到冰涼的衣料,心中不由得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