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去城外的農田,看農人播種施肥,她總會下馬幫忙,順便檢查種子農具;有時去工匠坊,看匠人們打鐵製弩,她也能說上幾句門道;有時去學堂,聽孩童們讀書,她會悄悄站在窗外,聽着那朗朗書聲,嘴角不自覺揚起笑意。
展欽大多時候只是靜靜跟着,看着,聽着。
他看着容鯉與農人說笑,與工匠討論,與孩童玩鬧。看着她明明身份尊貴,卻總能找到與普通人相處的最自然的方式。看着她明明年紀尚小,卻已懂得責任與擔當。
展欽心如明鏡,也漸起波瀾。
談女醫每隔三日來爲展欽診一次脈,調整藥方。她的治療方法與北地大夫截然不同,除了湯藥,還配合鍼灸、藥浴,甚至一些展欽從未見過的推拿手法。而她毫無保留地將這些手法教予他身邊的僕役,叫他體內發作時能立即尋到人爲他鍼灸推拿,緩解痛楚。
“公子體內的毒,沉積多年,已與五臟六腑糾纏不清。”談女醫某次診脈後,神色凝重,“單靠溫和調理,只能維持,無法根除。若要徹底拔毒,需用猛藥。”
“猛藥?”容鯉在一旁聽得緊張,“會不會傷身?”
“以毒攻毒,自然有風險。”談女醫沉吟道,“我在苗疆時,曾見過一種蠱蟲,名曰‘噬毒蠱’。此蠱性喜吞噬毒素,非極爲致命者不食,若能引入公子體內,或可逐步清除沉積之毒。”
“蠱蟲?”容鯉睜大了眼睛,“那、那會不會……”
“小主子放心,噬毒蠱本身無毒,只以毒素爲食。”談女醫解釋道,“待毒素清除乾淨,蠱蟲便會自然死亡,排出體外。只是……”她頓了頓,“此蠱培育不易,我離滇多年,也不再精於養蠱。我需得回苗疆一趟,看看能否尋得。”
容鯉立刻道:“那我派人護送姑姑去!”
談女醫卻搖搖頭:“苗疆複雜排外,外人難入。我獨自回去更快些。只是這一去,少則一月,多則三月。在我回來之前,公子還需繼續用現在的方子調養,切不可中斷。”
老趙憂心忡忡,只怕那些在尋常人眼裏如同洪水猛獸的蠱蟲可怖,展欽倒是無不可的,當即點了頭。
於是事情就這麼定了。
三日後,談女醫輕裝簡從,獨自南下往苗疆去了。
容鯉雖擔心,卻也無法,只能更加細心地照顧展欽的起居。每日親自盯着煎藥,送藥,看着他喝下才放心。又吩咐廚房,膳食務必清淡滋補,一切皆按她的標準來,而她自個兒的標準則先暫降至尋常,也不增壓力。
展欽將這一切看在眼裏。
他自幼在勾心鬥角中長大,睜眼所見便是虛情假意,算計利用。這些時日,他對容鯉也並非沒有戒心。可日復一日,她眼神裏的關切那般真切,動作裏的細心那般自然,沒有絲毫作僞。
往年種種,他皆如同一人在冰封的雪原上踽踽獨行。
而如今,那僅他一人的荒原,也似乎被這日復一日的暖意,漸漸融開了一道縫隙。
容鯉自是不知,眼下她有些更頭疼的事——阿孃雖還未從北面回來,卻來了信,說是她年紀漸長,可跟着張姑姑看一看軍務輿圖,再多學一些東西了。
她少時學的都是尋常輿圖,如今陡然一看軍機要圖,幾乎是一個頭兩個大。
這日午後,容鯉處理完事務,照常抱着一卷輿圖回了院子。
展欽在隔壁院中聽見她聲音,彷彿是因那輿圖而分外苦惱。她從午後一直看到日落,扶雲給她端來了晚膳,她也好似無心用膳,只在那窸窸窣窣地翻動,侍從來勸,她也只是回以幾個含糊音節,顯然還將全部心神放在那輿圖上。
展欽一直聽着,終究還是站了起來。
他敲了敲院門,輕聲道:“殿下,可有難事,展某願爲殿下分憂。”
容鯉一聽是展欽,總算是回了些神,過來給他開了門,請他進來。
她將輿圖攤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處道:“這是阿孃剛從北邊送來的邊防圖,標註了幾個可能被襲擊的渡口,叫我也一同看看。我總覺得這佈防有些問題,但說不上來哪裏不對。”
展欽走到桌邊,垂眸細看。
這是一幅繪製精細的贛江流域圖,標註了各處渡口、哨所、駐軍。容鯉手指的地方,是三個呈品字形分佈的渡口,各有一小隊駐軍。
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指尖輕輕點在三個渡口中間的一片空白區域。
“這裏,”他聲音平靜,“地勢低窪,林木茂密,易於隱藏。若我是北軍,不會強攻渡口,而是派小股精銳從此處潛渡,繞過哨所,直插後方。”
容鯉一怔,湊近細看,臉色漸漸變了:“你是說……他們可能聲東擊西?”
“正是。”展欽拿起筆,在輿圖上勾勒出幾條可能的滲透路線,“這三個渡口看似互相呼應,實則中間留有缺口。一旦此處被突破,整個防線便會腹背受敵。”
容鯉盯着輿圖,眉頭緊蹙,忽然一拍桌子:“我明白了!難怪最近北邊的小股騷擾多了起來,原來是在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