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鯉跳下馬,親自上前推開院門,回頭對正被侍從攙扶着下車的展欽道:“這兒就是我的院子了。有些小,你莫嫌棄。”
她說着,自己先打量了一下院落,不知怎的,臉上竟浮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窘迫來。平日裏自己住着覺得挺自在,如今突然帶回來一個這樣光華奪目、彷彿從錦繡堆裏走出來的人,這院子便驟然叫她覺得,好像……太簡樸了些。簡樸到讓她莫名覺得,讓他踏進來,都有些委屈了他似的。
展欽腳下虛浮,在侍從的攙扶下站穩,擡眸望去。
月光與廊下的燈籠光交織,落在院中。一切都收拾得乾乾淨淨,利利索索,透着一股鮮活的氣息。牆角柴垛碼放的角度都透着講究,縫隙裏還插着幾朵小花兒,可見此處雖簡陋,卻是主人真心愛護之處。
“何談嫌棄,”展欽輕輕搖頭,聲音因寒冷和虛弱而有些發顫,卻溫和,“山居清靜,佈局井然,一草一木皆見心思,甚好。”
他的話似乎熨帖了容鯉心裏那點莫名的疙瘩。她眼睛亮了亮,側身讓開:“外頭冷,快進來坐吧。”
展欽頷謝,緩步走進院子。他的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此地的安寧,玄狐大氅的衣襬拂過打掃得不見一片落葉的石子小徑,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容鯉引着他走向正中間那間屋子,推開房門。
屋內陳設同樣簡單。
一桌兩椅,皆是原木打造,打磨得光滑,卻無任何雕飾。靠牆是一張掛了青布帳子的小榻,榻上被褥疊得整齊。
窗下有一張書案,案上筆墨紙硯俱全,還攤着幾本兵書和圖紙。牆角有一個小小的炭盆,裏頭的炭火將熄未熄,散着餘溫。
最顯眼的,乃是牆上掛着一副巨大的、繪製精細的南方山川地勢圖,以及旁邊擺着的一溜兒各式各樣的弩箭。
室內裏瀰漫着淡淡的、類似松針和陽光混合的氣息,還有一點點若有若無的、屬於少女的甜香。
沒有珍玩,沒有薰香,沒有綾羅。
但是依舊可見幾個用木頭雕琢的,憨態可掬的擺件,還有些毛茸茸的玩偶,可窺主人年齡尚小,天真爛漫。
乾淨,溫暖,充滿生機,像它的主人一樣。
展欽的目光極快地將屋內掃視一圈,心中對這“順天王”及其女的行事作風,又多了幾分判斷。
“快坐。”容鯉指了指桌邊一把鋪了厚厚棉墊的椅子,自己則走到炭盆邊,拿起火鉗撥了撥,又添了兩塊炭,“我這裏平常就我一個人住,伺候的人不多,興許有點冷清。你先暖和暖和,我去叫人給你倒點熱茶來。”
她說着,腳步輕快地走到門口,對外頭候着的一個女兵吩咐了幾句。那女兵領命而去。
容鯉轉回身,見展欽已依言坐下,厚重的狐裘襯得他身形越發清癯,臉色在屋內暖黃的光線下,依舊蒼白得令人心驚。
他微微垂着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安靜地等着,姿態優雅而順從,沒有半分身處陌生環境的不安,也沒有對簡陋陳設的挑剔。
這份沉靜,反而讓容鯉心裏那點“自家太寒酸”的感覺又冒了出來。她撓了撓頭,走到他對面坐下,想說些甚麼:“那個……你一路從北邊過來,舟車勞頓的,身子肯定喫不消。有沒有帶平時常喫的藥?若沒有,我讓人去醫官那裏問問,看有沒有對症的。”
展欽擡眼,淺色的眸子看向她,裏面映着跳動的炭火,顯得柔和了些:“勞小姐掛心。隨行帶了些丸藥,方纔已讓老趙收着,稍後取來便是。”
“那就好。”容鯉點點頭,又蹙起眉,“我看你咳得厲害,光是丸藥怕不頂事。正好,方纔我讓她們去請我的醫官談女醫過來了,她是咱們這兒最好的大夫,尤其擅長調理內症,讓她給你好好瞧瞧。”
“多謝殿下。”展欽微微欠身,又是一陣壓抑的低咳,這次咳得時間略長,蒼白的臉頰泛起潮紅,指尖用力抵着脣,肩背微微顫抖,瞧着着實難受。
容鯉看得心驚,下意識站起身,想給他拍拍背,又覺得唐突,手伸到一半僵在半空,最後只着急道:“你、你別急,慢慢咳……談女醫馬上就來了!”
展欽好不容易平復了咳嗽,氣息微弱,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冷汗。他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長睫溼漉漉的,瞧着可憐極了。
容鯉坐回他對面,雙手託着腮,圓溜溜的眼睛裏滿是真實的擔憂和同情:“你這病……是怎麼落下的?怎麼這樣嚴重?”她想起他路上說的“自幼體弱”,但又覺得,僅僅是體弱,似乎不至於此。
展欽緩緩睜開眼,眸光似乎因剛纔的劇烈咳嗽而有些渙散,望着眼前這張寫滿關切、不染塵埃的稚嫩臉龐,沉默了片刻。
屋內炭火噼啪輕響,溫暖而靜謐。
“其實……也並非全然是天生的。”展欽開口,聲音輕而虛,帶着回憶的渺遠,“我生於北地……一個極大的家族。樹大根深,枝繁葉茂,族中子弟或居廟堂,或掌一方。”
他頓了頓,似在斟酌,也似在平復。
“家祖……曾是一族擎天巨柱,文治武功,威望極盛。家族在他手中,如日中天。”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在說旁人的故事,“可晚年……人總有執念。家祖迷上了方術玄談,追求長生虛無之道。漸漸……便不再理實務,終日與方士爲伍,煉丹服餌,不問世事。”
容鯉聽得專注,眉頭漸蹙。她雖年少,但自幼隨母征戰,見慣權謀傾軋。支柱崩塌,權力真空,便必然有奸人埋伏其中,意圖奪權生事。
“權柄……便漸漸旁落。”展欽接下來的話果然證實了她的猜想。他說着悽慘的事,語氣卻依舊平淡,“被一些……早有覬覦、又善鑽營的‘親人’把持。他們假借家祖之名,行貪墨斂財、排除異己之事。家族內裏,日漸腐朽,風氣敗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