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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宮謝恩的馬車裏，氣氛有些微妙。
容鯉和展欽並肩坐着。馬車寬敞，兩人之間本可以保持相當的距離，但容鯉偏偏坐得離他很近，近到她的衣袖幾乎要蹭到他的手臂，彷彿是故意的。可看她面上神情，又全然不是。
展欽身體繃得筆直，目不斜視地看着前方車壁，專注極了。
容鯉側頭看他。他今日換了一身絳紫色的常服，玉冠束髮，襯得膚色愈發冷白，側臉線條幹淨利落，緊抿的脣瓣透着幾分剋制的弧度。
好看。怎麼看都好看。
“駙馬。”她忽然開口。
展欽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轉臉看向她，眼神帶着詢問：“殿下有何吩咐？”
“沒甚麼吩咐。”容鯉笑眯眯的，“就是忽然想起來，昨夜……委屈你了。”
展欽的瞳孔微微一縮。
昨夜……大婚之夜，雖說長公主殿下年齡尚小，定然是不要成禮的，二人卻也應當住同一個院子，可他卻被趕去了西廂房。這本是他預料之中的事，甚至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此刻被她這樣輕描淡寫地提起，用這種近乎安撫的語氣說出來，他心裏卻像是被甚麼刺了一下，泛起一陣細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臣不敢。”他垂下眼，避開她的視線，“殿下言重了。”
“哪裏言重了。”容鯉嘆了口氣，聲音軟軟的，帶着點懊惱，“是本宮不好。昨夜……本宮心裏亂，說了些不該說的話，做了些不該做的事。駙馬你別往心裏去。”
她在道歉。
又一次。
展欽的呼吸滯了滯。他擡眼，看向容鯉。少女正看着他，眼神清澈坦蕩，裏面沒有戲謔，沒有嘲諷，只有真誠的歉意，還有一絲……小心翼翼？
這太詭異了。
詭異到他幾乎要懷疑，眼前這個殿下是不是被甚麼精怪附了身。
那這精怪……也太會琢磨他的心思，叫他沉淪。
“殿下不必如此。”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更乾澀，“臣……明白。”
“你明白甚麼呀。”容鯉卻忽然湊得更近，幾乎要貼到他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你肯定覺得本宮反覆無常，刁蠻任性，對不對？”
展欽：“！”
他猛地往後一仰，後背撞上車壁，發出一聲悶響。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了，連帶着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薄紅。
“殿、殿下……”他難得地結巴了。
“被我說中了吧？”容鯉卻得寸進尺，不僅不退開，反而又往前湊了湊，一雙明眸眨呀眨，裏面盛滿了惡作劇得逞的得意，“瞧你嚇得。本宮又不喫人。”
她離得太近了。近到展欽能數清她纖長濃密的睫毛，能看清她瞳孔裏自己慌亂的倒影，能聞到她身上清甜的、帶着點奶香氣的味道——那是她從小用慣的香露，羣芳園宮宴的時候他曾遠遠聞見過，卻從未如此刻這般，近在咫尺，縈繞鼻端。
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鼓，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血液似乎都湧上了頭頂，燒得他臉頰發燙，思維停滯。
他應該推開她，應該厲聲斥責她不合禮數，應該立刻下車……
可他的手像被釘住了，一動也動不了。他的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能僵硬地、眼睜睜地看着她越靠越近，近到鼻尖幾乎要相觸。
然後，她忽然退了回去。
“好啦，不逗你了。”容鯉坐回自己的位置，臉上依舊帶着笑，眼神卻認真了些，“展欽，我是與你說真的。從前是我不懂事，委屈你了。往後……咱們好好過日子，好不好呀？”
她說着，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放在膝上、緊握成拳的手。
只是指尖極輕地一觸，便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