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還是要趕他走。
只是從“滾出去”變成了更委婉的“搬出去”。
他抿緊脣,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臣遵命。臣這就……”
“搬到正院去。”容鯉接話。
“……甚麼?”展欽以爲自己聽錯了。
“搬到正院去呀。”容鯉眨了眨眼,彷彿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正院東邊有間暖閣,寬敞明亮,離本宮的寢殿也近。你搬過去住,缺甚麼少甚麼,直接吩咐下人就是。哦對了,被褥枕頭都要換新的,要厚實軟和的。書架也要填滿,你喜歡看甚麼書?兵書?史書?還是話本子?”
她語速很快,一連串安排噼裏啪啦砸下來,砸得展欽頭暈目眩,幾乎反應不過來。
搬到正院?暖閣?離她寢殿近?
這……這和他預想的,完全相反。
“殿下,”他艱難地開口,試圖找回一點理智,“這不合適。西廂房雖簡樸,但於臣而言已足夠。正院暖閣乃殿下近侍所居之處,臣入住,恐於禮不合,亦有損殿下清譽。”
“清譽?”容鯉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我既已成婚,便是夫妻,我雖還未及笄,也不及成禮之時,可又不是叫你即刻搬入本宮寢殿,只是住在本宮左近暖閣而已。夫妻同住一府,夫君住得離妻子近些,有何不合禮數?至於旁人議論……”
她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眼裏閃着狡黠的光:“本宮行事,何時在乎過旁人議論?”
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下頜,帶着少女特有的甜香。展欽的身體瞬間僵直,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耳根卻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熱。
太近了。
而且她這話……近乎調戲。
展欽從未想過會發生如此之事。
“殿下……”他聲音有些發乾,還想說甚麼。
“就這麼定了。”容鯉卻已經拍板,轉身朝外走去,走到門口又回頭,衝他嫣然一笑,“本宮這就讓人去收拾暖閣。你呀,乖乖在這兒等着,收拾好了自然會有人來請你。”
說完,也不等他回應,便像只翩躚的蝴蝶,輕快地飛出了西廂房的小院。
留下展欽一人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裏,對着那個灰藍色的包袱,和牀上半舊的青布被褥,久久回不過神來。
陽光從破損的窗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空氣中似乎還殘留着她身上清甜的香氣,和那鮮活明亮的笑聲。
一切,都像一場荒誕離奇的夢。
*
暖閣的收拾效率極高。
長公主殿下親自吩咐的事,下人們自然不敢怠慢。不過一個時辰,原本只是用來堆放些雜物、偶爾給值夜宮女暫歇的暖閣,便煥然一新。
新的紫檀木雕花牀架搬了進來,鋪上了厚實柔軟的錦褥,摞着兩牀嶄新的蠶絲被,枕頭蓬鬆,枕套繡着精緻的竹葉紋。書架上擺滿了新送來的各類書籍,兵法典籍、史書地理、甚至還有幾本嶄新的、市面上最流行的話本子,畢竟這是長公主殿下的摯愛。
桌椅換成了花梨木的,桌上擺着上好的文房四寶和一套青玉茶具。牆角添了炭盆,雖然還未到用炭的時候,但已備好了銀絲炭。窗紙重新裱糊過,明淨透亮,窗外一株紅楓正豔,秋光正好。
這哪裏是“暖閣”,分明比許多官宦人家的正房還要精緻舒適。
展欽被人“請”到暖閣時,看着眼前的一切,腳步在門檻外頓住了。
領路的小太監躬身笑道:“駙馬爺,殿下吩咐了,這裏的一切都按您的喜好佈置。您瞧瞧可還缺甚麼?殿下說了,缺甚麼只管開口,庫房裏有的是好東西。”
展欽沉默地走進屋裏。
觸目所及,皆是嶄新、精緻、昂貴。和他那個灰藍色包袱、半舊被褥的西廂房,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這不是他該住的地方。
至少,不該是現在這個“被長公主殿下厭惡着的駙馬”該住的地方。
“殿下呢?”他問,聲音有些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