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態度算不上熱絡,但已然很好了。
畢竟太女殿下雖不將他放在心上,他卻要防着高赫瑛突發惡疾舊“情”重提。畢竟太女殿下如今如日中天,他要防的也不只高赫瑛沈自瑾等人。
不過此事眼下不提。
三杯酒過,氣氛鬆快了許多。
高赫瑛拍了拍手,一隊早已候着的樂師與舞者魚貫而入。
並非中原常見的絲竹管絃,而是帶着濃郁西域風情的胡樂。樂師們抱着熱瓦普彈撥爾,鼓手敲擊着納格拉鼓,旋律熱烈奔放,節奏明快,舞姬舞男相伴而來,所佩金鈴與隨着舞步叮噹作響,與京城雅樂截然不同,比之胡玉樓的還要地道,可見高赫瑛也是下了苦功的。
容鯉喜歌舞,看得津津有味,手指隨着鼓點輕輕在案几上敲擊。
展欽坐在她身側,目光大多時候落在她含笑側臉上,偶爾瞥一眼場中舞蹈,神色淡淡,並無多少興味。
一曲終了,伶人們行禮退下。
高赫瑛又拍了拍手,卻不料這次進來的卻不是舞者,而是一個留着山羊鬍的小老頭,眼睛正滴溜轉着。他穿着一身半舊不新的胡服,頭上纏着布巾,肩上挎着一個鼓鼓囊囊的褡褳,臉上帶着精明的笑容,卻難得的不叫人覺得討厭,可見也是高明之人。
他一進來,展欽的眉心便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他覺得這人……實在有些眼熟。
那小老頭開口,用帶着濃重口音的官話,夾雜着幾句胡語,眉飛色舞地說起:“雄鷹一樣的巴郎子和漂亮的古麗,我走過千里戈壁,最好的禮物我有的呢。”
展欽看着他這模樣,目光已在腦海之中剝開了他的僞裝,與記憶之中的一人重疊到一處——當初沙洲茶館之中,那個說書人。
只不過老頭兒也不管展欽認不認得他,只嘿嘿笑着,從褡褳裏掏啊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雕花異常精美的檀木盒子,獻寶似的捧倒容鯉面前。
高赫瑛在一旁作陪,神情懇切:“殿下,此乃赫瑛一點心意,不成敬意。此老丈是赫瑛費了些功夫才尋來的,他說此物最配殿下,還望殿下笑納。”
容鯉便收下了。
漢人向來不會當庭拆開禮物,待到宴席散去,容鯉與展欽一同回府後,她纔有些好奇地打開盒子。
裏面是滿滿一盒漂亮得如同用金玉雕琢的小花,似有一股極其幽微、難以形容的甜膩香氣,隱隱約約,似有似無。
“這是何物?”容鯉拈起一朵,對着燈光細看。
展欽剛沐浴回來,將她整個攏入懷中,目光一掃此物,便想起來當初諸多光怪陸離的記憶,遂將她手中的花朵小心放回盒中,又合上蓋子,這才道:“據聞此花生於極西苦寒毒瘴之地,極其罕見。其香氣有致幻之效,能引人沉入夢境,所見多爲心中最渴望或最恐懼之景,虛實難辨,藥力甚烈,久聞恐傷神智。”
他頓了頓,想起某些更隱祕的傳聞,補充道:“且此物……若用量不當,或與他物混雜,恐有催情助興之效,多用於……風月場所。”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有些含糊。
容鯉“哦”了一聲,尾音拖得長長的,眼裏閃着促狹的光,故意追問:“風月場所?哪種風月場所?展大人倒是見多識廣。”
展欽被她問得語塞,方纔沐浴後微帶水汽的俊朗面龐上,耳後微熱。
只是如今展大人早已經學會了上房揭瓦,太女殿下若是要在這些方面與他相較,恐怕還是嫩些。
他點了點頭,湊上去便吻她,長睫垂下來,很是乖順的樣子:“……殿下喜歡,臣自然可以教殿下。”
容鯉立即察覺到危機,哇哇叫到:“你休想哄我做那事!天還不曾黑全呢!”
展欽失笑,又親親她的額頭道:“好好好。只是這花總之並非良物,殿下莫要觸碰,臣明日便尋個穩妥法子處理掉。”
他說着,便要喚人將盒子拿走。
“誒,等等。”容鯉卻拉住他衣袖,眼睛轉了轉,像只打着壞主意的小狐貍,“既是能看到‘心中最渴望之景’,我倒有幾分好奇了。展大人不好奇嗎?你心中最渴望甚麼?”
展欽身形微僵。他心中最渴望甚麼?
——是她平安喜樂的笑容,是她毫無陰霾的依賴,是她此刻就在他觸手可及的懷中。
所以他望着容鯉的眼,嗓音喑啞,輕輕道:“臣之所求,已然都實現了。”
容鯉被他看得臉熱,腹內又飽脹酸酸得跳了兩下,暗罵自己真是飽暖思口口,便將頭扭到一邊去。
“殿下亦不必好奇。幻夢虛妄,沉溺無益。時辰不早,殿下該安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