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個會叫他“哥哥”、會對他笑、會給他編草螞蚱、會因爲他認錯字而道歉、會藏“寶貝”給他的小丫頭,不見了。
欽走到藏寶圖標記的位置——歪脖子樹下那個“×”標記所在之處。
他沒有工具,就用雙手去挖。泥土堅硬,碎石硌破了他的指甲,滲出血,混進泥土裏。
挖了約莫一尺深,指尖觸到一個硬物。
他小心地扒開周圍的土,取出一個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手帕是素白的,角落繡着一尾精緻的小金鯉——他從未見她用過。
打開布包,裏面是一排五枚金燦燦的盤扣。釦子不大,但工藝極精,鏤刻着繁複的雲紋,在月光下流轉着溫潤而昂貴的光澤。
是了。她來時那身鵝黃衣裳,他雖然不識料子,卻記得襟口和袖口綴着的,就是這樣金燦燦的扣子。後來那身衣裳被張媽媽收走了,換了粗布衣。原來她悄悄揪下了這些釦子,藏在了這裏。
金盤扣。
能用純金做盤扣,且工藝如此精湛的,絕非尋常富戶。
阿欽握着那幾枚冰冷的金扣,忽然想起白天在碼頭聽到的傳言:有貴人巡幸此地,暫駐城郊行宮。守衛森嚴,似乎在尋甚麼人……
不是“大官”。
是皇帝。
那個坐在天下至高之位,生殺予奪,一句話就能定千萬人生死的人。
她丟的寶貝,原來也不是甚麼寶貝,是一個孩子。
阿欽了悟了。
他緩緩站起身,走回屋裏。
他把那顆乳牙、那幾朵絨花、那個小茶杯,連同那排金盤扣,仔細地包回手帕裏,貼身藏好。
然後他翻出牀板下那個破陶罐——裏面是他這些年攢下的全部家當:幾十個銅板,和一塊碎銀子。
他留下幾個銅板做盤纏,其餘的全部倒進一箇舊布袋裏。
夜深人靜時,他悄悄回到花樓,把那袋錢輕輕放在熟睡的老鴇張媽媽門口。
不是買那丫頭的錢。
是贖他自己的錢。
興許不夠那樣多,但是他忽然明白過來,他不能再在這裏等下去了。
他拿他全部的積蓄來抵那張簽了二十年死契的紙,以求問心無愧。
做完這一切,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座城。
是他的身體不夠結實,不能一天打八份工,讓妹妹跟着自己受苦了;
是他不識字,又非要有些該死的自尊心,讓妹妹先跟他道歉了。
所以他將去遠行,去拜師學藝,去學字,再去找他的妹妹。
挨多少打,喫多少苦,皆無妨。
他要從這些爛泥之中站起來,走出去,走到她的身邊去,俯首叩膝,百折不悔。
*
很幾年後,當展欽站在順天八年武舉的校場上,以百步穿楊之技震驚四座,被御座上的順天帝親自欽點爲武狀元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跪地謝恩。
而是在山呼海嘯的喝彩聲中,猛地擡起頭,目光越過層層儀仗與百官,直直望向那高高御階之上,坐在女帝身側的少女。
她一身珠翠,環佩叮咚,萬衆矚目。然而她也不將這些目光放在心上,只依賴地與身邊另一位年長些的少女說話,言笑晏晏。
萌萌乎。